胡椒☆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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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向文字二次創作,目前大雜食(喂

☆矢和幽白則永遠存在於血與骨之中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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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新刊試閱1】新生幼獸

他們都說:這是個關於幸福的故事。 但, 當生命可和永恆比肩, 你終將明白, 有些幸福,去不到永遠。 Garnet Sky-石榴色之空 1.   翔平覺得自己是驚醒的,像是一個突然以墜落作為結尾的冗長噩夢般,他瞪大眼睛,渾身都是冷汗。   視線逐漸對焦的同時,也聽到周圍說話的聲音逐漸聚攏。   「……他醒囉。」   「嚇死人了,還以為他不行了呢!會撐不過去。」   「太誇張啦小山,通常是沒有不行的吧?啊,偶爾還是有那種案例啦……」   「所以說啊!」   「幹嘛那麼激動啊,還以為你很討厭他?」   「我並沒有說過不討厭他!」   「……果然很小器。」「真的,太小了,而且傲嬌。」「太小了不忍說。」   「你們這些混蛋!」   好吵啊,可是,莫名地覺得安心……尤其是小山那副像被踩了尾巴的怒吼聲。   一隻手伸到翔平面前,他抬起頭,看到一張柔和的面孔。四周一片昏暗,對方的笑容格外明亮而溫暖:「起得來嗎?」   他微微感到疑惑……眼前這人,原本看起來就很漂亮沒錯……但有這麼顯眼嗎?皮膚彷彿泛著晶瑩的真珠光澤,閃閃發光的。   「……可以。」他拉住對方的手,從木頭地板上爬起來坐好,再次詫異於對方的手摸起來竟然相當冷,和充滿血色的微粉肌膚毫不相襯--不對,是自己的體溫太高了。   血管裡像有什麼灼熱的東西在不停竄流,隨著心搏一陣一陣的鼓動,渾身隱隱作痛,彷彿隨時會過熱、燒乾、裂開一樣。   蜜糖色頭髮的那個人在他身旁蹲下來,將手掌放在他頭頂:「沒事的,很快就會習慣了,深呼吸。」   「他需要食物。」另一個人也毫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粗魯地拉起翔平的袖子檢查:「十束哥你看,他餓了。」   翔平一頭霧水地盯著手臂,嵌在皮膚上、如同火焰形狀的刺青式烙印,這時就像剛烙上去那樣子,泛紅且發熱,是全身痛楚的來源。   而且正如那一頭橙紅短髮的人--翔平記得坂東叫他八田哥--所言,他需要食物。或許更正確地說,他需要飲料,因為比起空虛到抽筋的胃,他的喉嚨才真是乾涸又炙熱,很像宿醉的同時又發高燒脫水,再不喝點什麼,恐怕會整個萎縮到窒息。   十束還在輕拍他的頭,對八田說:「準備一下,帶他出去吧。」   「要叫安娜一起來嗎?」   「嗯。」   「可是十束哥,他餓成這樣……」   「這樣更好,一次就可以學會了。」帶著笑意的聲音極之溫柔悅耳,可是翔平隱約覺得,對方語氣裡摻雜一絲殘酷的味道。   矛盾的是,那種殘酷並非出自惡意。   翔平無法細究下去,覺得身體和喉嚨都好痛,好渴……然後莫名敏銳地察覺到,眼前的人,身上飄散出一股濃濃的香氣。   該怎麼說呢,是因為髮色嗎?那味道聞起來有點像蜂蜜,但比蜂蜜更濃厚、複雜,對了,說得直白一點,應該是浸泡過蜂蜜和醬油和香料、在炭火上吱吱燒得油花四濺的烤肉味道……   他用力眨著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轉過頭去說話的十束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上面浮現出細長的淡青色血管,輕輕跳動,而香味便從每次的跳動中滲出來。   好餓,又好渴。本能告訴他,只要扯破那條血管,他能嘗到的是比蜂蜜燒肉更加甜美馥郁的東西。   他頭昏眼花地喘息,感覺快無法呼吸,於是也不管內心中對於這不合邏輯的渴望的抗議聲,他伸出顫抖的手指……   然而有人突然拉住他的衣領,用力把他往後拖了好幾公尺遠。   「咦?怎麼了?」十束詫異望向拖走翔平的鐮本。   悠然的聲音從吧檯後傳過來:「太沒防備了,十束,小傢伙餓到想咬你了哪。」   「唉呀?糟了w要趕快帶他出去。」十束露出少根筋的歉意笑容,雙手合十:「草薙哥,拜託不要讓王知道這件事。」   「你覺得這能說嗎?快點帶他出去找食物吧!」站在吧檯後的修長人影無奈搔頭:「他要是咬了你,大概還沒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陽前就會被燒成灰了。」   翔平一時還沒從昏眩中回復,眼見大塊頭鐮本退到旁邊,而老友坂東,也就是小山,過來握住自己的雙肩,萬般嚴肅地對自己說:「聽好了,翔平。既然你已經成為吠舞羅的一員,有三件事情,你一定要牢牢記住。」   「啊……?是……」   「首先第一條,不論你再怎麼肚子餓到快死掉,也絕對絕對絕對不可以對十束哥出手!除非你不愛惜自己的性命。」   「哦……啊……」   「然後第二條,就算在找不到食物的情況下,十束哥願意借你咬一口,你也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不可以咬!除非你不愛惜自己的性命。」   「呃……好……」翔平腦中一片混亂,肚子餓跟十束哥有何關係?但他只能點頭。   「最後是第三條,如果有哪個王八蛋餓鬼企圖對十束哥出手,你就算知道自己會被殺死,也要保……」   這句話還沒說完,坂東的頭上就吃了一記飛踢。   「囉哩八唆的有完沒完!」八田抬起下巴:「安娜下來了,我們出發吧。」   「……好。」坂東揉著後腦,而鐮本輕輕拎起翔平,準備跟著大隊出門,翔平在一片驚慌失措中,溺水般地抓住他唯一熟悉的坂東的手臂。   「坂東……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到底變成什麼了……」   準備出門的大夥瞬間停下腳步,視線集中在翔平身上。   坂東蹙起眉頭,慎重看著幼時玩伴慌亂的眼神,接著再次緊握住對方的肩頭,輕聲說:「我們吠舞羅的成員,都是吸血鬼,你已經變成吸血鬼了,這是你的願望,忘記了嗎?」 *   翔平喜歡的女孩子,不久前死了。   他自己並不很確定,對那女孩抱持的是怎樣的感情。也許稱不上戀愛,畢竟兩人認識那麼多年,都沒成為男女朋友,但也肯定他們之間比單純的朋友多了一些什麼。   作為一個跟任何人都能相處融洽的人,他重視著每一個朋友,願意盡心為他們赴湯蹈火。   然而那個女孩子的死,令他生平初次,覺得內心真正有所動搖。   女孩是被吸血鬼殺死的,而且殺死她的吸血鬼,是她才剛開始交往的男人。   在這個人類和吸血鬼共存的世界,這種事依然不常見,但也不是絕無僅有。當然,和吸血鬼交往的人類少女,一定會受到很大的壓力,於是她就像在玩著危險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遊戲一樣,只有翔平知道她男友的真實身分。   她把他當作最好的朋友,他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翔平沒有嫉妒,反而還衷心希望真愛可以創造奇蹟,打破人類和吸血鬼間彼此仇視緊繃的關係。   所以,當他知道女孩的死訊時,憤怒和茫然的感覺是加倍的。   她當時的笑臉,明明是那麼幸福……   翔平執拗地祈求復仇的機會,考量過可能的選擇性之後,他選擇成為吸血鬼。   他認為,最能夠單槍匹馬挑戰吸血鬼的,就是同類。   他小心翼翼研究關於吸血鬼的一切,得知吸血鬼分成兩種類型:野生吸血鬼,還有氏族吸血鬼。   女孩的男友,同時也是殺害她的兇手,屬於前者,擁有的能力很簡單,就是一般人對於吸血鬼的認知:行動迅速,感官敏銳,力大無窮,靠飲血維生,回復力驚人,只要不被陽光照射、或者肢體沒受到無法再生等級的損傷,基本上是不死身。但對翔平來說,光是變成那樣還不夠。   氏族吸血鬼更加神秘,更強大。   關於他們的來由眾說紛紜,真正的源頭不可考,重要的是,每個氏族都有一個王,而氏族吸血鬼不但具備吸血鬼的基本能力,還因為所屬的族別、自己所跟隨的王的特質,會得到不同的額外力量。   翔平需要那個力量,遠遠凌駕於人類,甚至強過吸血鬼,他無法容忍自己軟弱,無力保護重要的人,那種感覺,太痛苦了。   即使必須捨棄人的身分,他說什麼也要得到力量。   他找到了那間酒吧,一個無論人類或野生吸血鬼都不敢輕忽的地方,酒吧HOMRA。聽說,那是赤紅色氏族吸血鬼「吠舞羅」群聚的巢穴,統治他們的是支配火焰的赤王。   據翔平所知,王的脾性都有些古怪,赤王周防尊,最鮮明的性格特質是暴力,因此,整個赤紅色氏族都難免帶有衝動殘暴的特色。或許為了避免絕倫的破壞力,赤王很少在人前現身,關於吠舞羅的日常事務,都是由HOMRA的經營者在處理的。   這點最令翔平覺得有趣,吸血鬼?開酒吧?最好會有生意咧!   不過他也聽說,酒吧只是老闆的個人興趣,是個據點罷了。就像肩負著人類與吸血鬼之間關係平衡的藍色氏族吸血鬼,有個辦公室藏在政府單位裡一樣。   透過管道,翔平和十束多多良和草薙出雲見到面。   事前他一直在想,自己會見到的是赤王的左右手,不知有多暴戾,說起話來恐怕要很小心,否則被扁被咬還是小事,被瞬間燒成灰燼就玩完了。   懷抱如此的審慎和覺悟,他遵照通知,在深夜的公園裡等待,明明他對四周一直維持警覺,也沒聽到任何腳步聲,他們就突然出現在面前。   第一印象就完全粉碎翔平的想像,他的腦子裡只擠出一個念頭--那兩人真是漂亮。   不只外型上秀麗無比,連氣質都不一樣。草薙渾身散發一種貴族般優雅的氛圍,同時非常帥,恐怕無論男女都會為他傾倒。臉上掛著從容的笑容、靜靜抽著菸,藏在墨鏡後的雙眼很和善,即使從頭到尾都毫不掩飾地仔細打量自己,翔平也不覺得難受。   旁邊較嬌小的十束,則有張精緻的臉和一頭柔軟的淡色髮絲,裹在大衣裡的身形相當單薄,夜晚中稍不留神,或許會把擦身而過的他錯認成女性。相較於草薙,十束的琥珀色眼中始終漾著更柔和的笑意,但翔平反而有種被看穿的感覺,彷彿自己是透明的,有什麼心思都無所遁形。   --這就是吸血鬼嗎……多麼有魄力啊……   翔平緊張極了,同時被奪去了心神,不只憧憬強大的力量,光是看著他們,想像能成為他們的同伴,就是一件令人狂喜的事情。   所以當十束輕聲問「為什麼想加入吠舞羅呢?」,他毫不猶豫就把事實全盤托出了。   聽完之後,十束向草薙投去詢問的一眼,而草薙思吐出一口細絲般的白菸,在冷空氣中逐漸飄散掉。   「……其實,很傷腦筋哪,說穿了,你的動機是復仇,所以想利用……不,想藉由加入我們得到力量,我說得對嗎?」   翔平低下頭,無法反駁。   「而且,你並不是吸血鬼,這就又增加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要把一個好好的人變成吸血鬼,再收為同伴呢?」   他不服氣:「你們是吸血鬼,難道會在乎把人變成吸血鬼嗎?」   沒想到,草薙認真點頭:「原則上在乎,是的,這是王的意思。」翔平聽到十束在旁邊發出一聲輕笑。   「可是……我不想再當人了啊!人類有什麼好的呢?既軟弱,又無能,不是只會嘴巴說說悲願啊、理念的,就是聯合起來踐踏比自己更弱的人……」翔平激動得落下眼淚:「連最在乎的人都保護不了,我……」   十束走上前,將手輕搭在翔平肩上,用體諒的眼神看著他。   草薙嘆息:「或許,你把吸血鬼想得太完美了哪,少年。」   「這件事,還是讓王決定吧?」十束回頭看向草薙。   「你果然站在他那邊?」草薙苦笑。   「這個嘛……也不能算是選邊站吧。」十束幽幽地笑:「這本來就該由王來決定的,不是嗎。」   於是翔平被帶回HOMRA。   不愧是容易交朋友的體質,每個人都不討厭他,而他也意外地遇到了故知。   「是小山嗎?!」翔平彷彿把稍早的事都忘了,又蹦又跳的,就像自己只不過想加入一個新的學校社團,而不是打算捨棄人的身分。   坂東卻很冷淡:「你給我回去!」   「為什麼……啊,是說,我們好久沒聯絡了,你是什麼時候變成吸血鬼的?」   遠遠看著兩人對話的吠舞羅成員據在吧檯旁邊。八田忍不住搖頭:「哪有這樣子問人家的?」   「為什麼不行啊?」藤島呆問。   八田悶悶地沉默下來,由十束代答:「這種問題,就像問說『唉呦你是什麼時候死的』一樣沒神經吧?」一笑。   「啊?我不覺得耶。」   「果然呢,每個人看待這件事的觀點不一樣哪。」草薙擦著杯子,凝望不斷糾纏坂東的翔平:「畢竟那個少年,是難得自願成為吸血鬼的人哦。」   托著臉的十束,發出一聲輕嘆般的笑。   「……好好的活得不耐煩嗎?有夠不爽的。」八田露出即將發作的慍色,肩膀卻被十束按住了。   「總之,帶他去見王吧。」十束靈巧地滑下高腳椅,走向翔平,聲音還是非常輕柔:「跟我來。」   翔平吞了一口口水,乖乖跟在十束背後,爬樓梯的時候,才發現草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無聲無息地走在後面。   到這時,他才真正開始意識到自己是走進了吸血鬼的巢穴。往上踏的每一步,都在走入未知,其實,他的膝蓋在微微發抖。   「我以為……吸血鬼的王,會住在黑暗的地窖深處呢。」他想舒緩一下緊張的氣氛,開口乾笑。   「地窖是給你們這些幼獸睡的。」   「幼、幼獸?」   「啊啊,就是年輕的吸血鬼。」十束稍微側過頭笑了,那一瞥,讓翔平初次感覺到恐懼。   終於走到了樓梯的頂端,十束輕敲兩下看來很平凡的木門,說了聲「我們進去囉」就率先走進房間。   翔平才踏入房門,就發現自己或許錯了。太天真了。他根本對於吸血鬼,還有所謂的氏族之王一無所知。   他以為草薙和十束散發出來的氣勢,已經是無與倫比的魄力,然而走進這間和王者印象絲毫不相襯的小房間,彷彿是走進完全的異空間裡,處處透著壓迫感,這才讓他喘不過氣,雙腿不受控制地發軟。   他越過十束的肩頭,看見周防尊,深陷在沙發裡的模樣,像頭暴躁卻慵懶的獅子盤踞在自己的地盤上,看著自己的眼神沒有半點感情,也沒有任何興趣,甚至連看見獵物的神色也不曾閃過。   --完全不被放在眼裡了。   周防的視線快速掃過翔平和草薙,落在十束身上。十束不急不徐迎上去,彎下身,在王的耳邊低聲而快速地講著話。   翔平聽不太清楚,猜想是講自己的事情。在十束的細語中,王只是沉默的聽,沒有反應。   接著周防再度轉過頭,這次看著他的樣子,稍微專注了一點。   翔平能感覺到,這不是演戲,也不是故意蔑視自己,而是彷彿這人所有的力量,是由一股莫大的空虛所承載著的--說是深不見底也不為過。   然而那究竟算不算黑洞呢?因為裡面填滿了赤紅色翻騰的火焰,所以他也不敢妄下定語。   翔平有種奇妙的直覺,王之所以對一切投以漠然的注視,是一種慈悲。若是故意去激怒這頭靜靜燃燒的獅子,他一定會毫不猶豫跳起來把你撕碎,對那雙彷彿飽經風霜而指節粗硬的手,要捏碎頭顱應該比捏碎番茄還容易吧。   翔平恭謹地報上自己的名字,簡短表明自己的來意,然後等待發落。   王還是很懶散,從頭到腳掃視他一遍,然後抬頭看了十束一眼。   十束用極微的幅度點了一下頭,擠出一抹微笑。   周防的眼神轉向翔平身後的草薙。   翔平甚至不太確定,王到底有沒有點頭、或眨眼、或做出任何暗示,他只記得自己被一股很恐怖的力量攫住。   電光石火間,大腦判斷是草薙,對方並沒有對他使用暴力,但就是太快了,來的措手不及,被抓住瞬間的感覺,還有本能想反抗卻動彈不得的恐慌,讓他害怕得想叫出來,可是翔平根本來不及發出聲音,脖子就被咬住了,力氣迅速隨著大動脈的血液流失。   他眼前發黑,身體漸漸軟倒在地上,開始因缺氧而抽搐不已,心臟越跳越慢,近趨停擺。   原來死亡是這種感覺。   一點都不痛,可是有點難過。   想起所有最不堪的回憶,這短短一生中的悔恨,回顧那些事,覺得相當討厭,覺得自己真沒用,如果當初不顧一切去做、或者換個方式去做就好了……   死去的那女孩,臨終前是否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   她曾經想過自己嗎?   如果,能再見她一面就好了。   翔平的意識模糊了,但還不到全盤潰散的地步,他朦朧地看見十束那張美麗的臉,從上俯瞰著自己,要是不看清楚,還真以為願望實現,看到了那女孩啊……   他隱約聽見十束的聲音,像吟唱的歌曲一樣鑽進耳朵裡。   --赤城翔平……你願意捨棄身為人的羈絆,接受這全新的自己嗎?   --你願意犧牲光明,放棄陽光的恩澤和溫暖,再也不去渴望觸及嗎?   --從今時,直到永遠,無論你所愛之人是順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只能遠遠守望他們、越珍惜越不可靠近、忠誠地容許他們迎接自己的命運,直到對方墓木已拱,直到血和骨都灰飛煙滅。   --直到時間的盡頭。   這段魔咒般的言語,怎麼好像在哪聽過呢?   翔平閉上眼睛,腦海出現那女孩身穿白紗、笑得無比燦爛的幻覺,突然懂了,一顆眼淚滑過他的臉。   他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努力擠出回答:「我願意……」   有個東西靠近了他嘴邊,觸鼻一陣腥氣,溫熱的液體滲入他的雙唇間,他聽到十束繼續說:「翔平,王願意把血分給你,喝下去。」   他已經失去思考的能力,隱約知道,周防把手腕壓在自己嘴邊,看著他的眼神依舊沒有感情,就好像這麼作並非出自王的意願,只不過有個提案擺在眼前,沒打算反對,就執行吧。   翔平模糊地看進赤王眼底,彷彿瞥見那遼闊的赤色火海的入口……他不敢繼續跨進去,沒有別的念頭,也沒有吸吮的力氣,只能專心把流進口中又鹹又苦的血吞下去。   呼吸困難的抽搐感逐漸平息,血液又充滿了身體。這些血好悲哀,但也很剛烈,瞬間便讓冰冷的身體溫暖起來,而且體溫不斷升高、再升高。直到像是整個人都跌進了……地獄的永恆烈焰裡。 *   「你也幫幫忙,吵著說要成為吸血鬼的,是你自己吧?」   離開了HOMRA,大夥帶著翔平,來到他和十束初次見面的公園。   坂東用一種明顯是前輩的嫌惡語氣說教:「為什麼醒來後一副見鬼的樣子啊?你這樣對得起把血分給你的尊大哥、還有必須喝下你那一點都不美味的臭男人血的草薙哥嗎?」   「吵死了,小聲一點。」八田的噓聲傳來。用手示意,叫大家分散藏進樹叢裡。   翔平依然拉著坂東,驚魂未定的樣子:「可是……為什麼我會那麼難受?還有,為什麼我會想咬十束哥呢?我完全不想咬你啊!」   坂東為難地看著他,想了很久才開口:「啊……那是因為……」   「小山你閉嘴!讓新人學著點!」八田的噓聲再度傳來。   「咦?那孩子是要……?」   眼看身穿深紅洋裝的小女孩鬆開十束的手、脫離隊伍,自己慢慢走到公園的長凳坐下,不說話也沒有表情,垂著臉,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彷彿在等人的樣子。   翔平詫異地望向坂東。   「翔平,專心看,安娜特地為了你,示範要如何捕捉獵物哦!」十束突然出現在他身後,還是很輕鬆地笑著。   「十束哥……你還是站到我這邊好了。」坂東緊張地把十束拉到離翔平遠一點的地方。   「沒事沒事~他等下就會好了。」   「你說……捕捉獵物?」翔平覺得腦子裡一股血氣上湧:「人類嗎?」   「嗯,會是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十束笑著聳肩:「你知道的吧,這個公園,其實是鎮目町治安相當不好的地方,會出現什麼樣的人物都不稀奇呢。」   「所以……是要拿那孩子當餌嗎?」翔平連聲音都顫抖了。   坂東按住他:「安靜,有人來了。」   走近安娜的,是兩個年輕人,看起來年紀跟翔平差不了多少,姿態卻很不正經,一看就知道是在幫派裡打混許久了。   安娜抬頭看見他們,露出些許驚慌的表情,視線不停游移。   「喂……行不行啊?」翔平為安娜捏把冷汗,偷偷問坂東。   但是坂東沒有回答。   遠遠望去,兩個年輕男人左右開弓坐到安娜身邊,像是在捉弄她,伸手抓她頭髮上的緞帶,安娜彷彿很害怕似的跳下長凳,面對他們緩緩後退。   「唉唉,心思不正的人,還是這麼容易上鉤啊。」十束輕巧地笑:「翔平,注意看哦,『時機』是很重要的……」   翔平想追問,然而他更在意公園裡上演的戲碼。   「不要跑啊,讓我們帶妳去找媽媽吧。」其中一個年輕人嘻笑著說,伸手要抓安娜,卻撲了空、摔在地上。   另一人驚訝站起,隨即惱怒起來,也打算去抓,一樣沒能得逞,表情因而極之疑惑。像是不太懂,為什麼會錯估出手的距離和速度。大腦的既定印象遇上實際偏差,產生了衝突點,思考便遲鈍了。   翔平看得很清楚,他們把安娜當成普通的靈敏小孩,但,她是個吸血鬼小孩,閃躲的動作之快,只有在同類眼中才能看清楚。   接著安娜敏捷地拉住站著那人,對方揮動手臂想掙扎,小小的吸血鬼卻突然用力把他扯倒在地,咬上他的脖子,讓那人一雙眼睛像死魚般睜得好大。   趴在地上的年輕人驚叫一聲:「吸血鬼!」企圖爬起來。   「就是現在,衝過去,踢昏他。」十束的聲音突然傳進翔平耳朵裡。   翔平嚇了一大跳,驚恐地看著十束,但十束一點都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坂東急著說:「快點!不然安娜會有危險的,她沒辦法一次應付兩個大人。」   「去吧。」十束看著他,重複了一次,翔平覺得自己又經歷一次、剛甦醒時聽到的殘酷言語。   他終於看懂十束的表情,是正在指導幼獸如何養活自己的淡然表情。   儘管內心的理智在尖叫,他還是衝了出去,瞄準年輕男人的下巴踹了一腳。他知道要很小心,不能太大力,但還是踢飛了對方,讓對方滾了兩圈後仰躺昏厥過去。   --他真的下手了……為了身為吸血鬼的食慾,攻擊了人類……   「……以第一次來說,做得不錯呢,今晚大家要感謝翔平和安娜哦。」十束輕盈走出樹叢,語氣真的像招呼大家吃晚飯一樣輕鬆。   翔平雙手撐著地面,喘著氣,回想方才的畫面,心臟還怦怦跳個不停。   靠過來的八田已經開始忙著指揮:「不可以吸太多,一人只有一口!」   「什麼?八田哥,這兩個傢伙很壞啊……不能多吃一點嗎?」   「混蛋!你想嚇死新人嗎,要大開殺戒,自己去捕獵!」   「多多良。」安娜已經進食完畢,小碎步奔到十束身邊緊挨著,讓十束輕輕撫摸她的銀白色長髮,像隻高貴的小貓。   「怎麼了,翔平,不餓嗎?」十束看見翔平動也不動,柔和地問。   「從人類身上吸血這種事……我做不到。」   「這兩個,不算是人。」安娜突然出聲:「他們,會侵犯小孩,不管男孩或女孩。」   「咦?」   --也許,並不只是因為覓食的關係,也許就算身為人,也應該擊退企圖染指小孩的惡徒吧……   「吠舞羅的吸血鬼,不吸無辜的血,這是最基本的堅持,你可以放心。」   十束沉穩看著八田等人輪流吸血的景像,表情一點也沒變。溫柔看顧的眼神,又讓翔平想起在動物頻道看過的雌獅……   「翔平,在你獨當一面之前,都會有人跟你一起獵食,一方面是防止遇到棘手的對象,最重要的是,要訓練你判斷對方的狀態。」   「獨當一面……?」   「嗯,雖然無法像安娜這樣看透一切,但你能學會觀察他們的表情、動作,感覺他們散發的氣息……去判斷他們是怎樣的人。」十束對他微笑:「至於攻擊獵物的方式和戰略,到底該誘惑、突襲、還是團體戰……你已經跨出最難的第一步,接下來就靠經驗吧。」   --安娜……那個小小的女孩,也是在這樣殘忍而原始的道路上走過來的嗎?   翔平握緊雙拳,垂下頭:「對不起,安娜……以後我不會猶豫了……差點害妳遇到危險,抱歉。」   「危險……?」安娜紋風不動,深紅色的大眼睛眨個不停。   「唉呀~小山是騙你的w」十束笑著擺手:「安娜可是歲數僅次於王和草薙哥的古老吸血鬼,兩個人類而已,她沒問題的啦。」   「欸?!」   「快來吃飯吧!新人,八田哥特別允許你多吃一點。」坂東擦著嘴,揪住翔平的領子,把他拉去兩個年輕人身邊。   翔平躊躇了片刻,用他吸血鬼的眼睛,仔細看清兩個小混混相由心生的扭曲面容,想起安娜說的話,終於俯身,露出了他新生的獠牙。   為了不殺死兩人,翔平乖乖依照指示,並沒有吸太多血,但血液流入胃中,讓他舒服多了,身體也沒那麼燥熱了。   一行人吃飽喝足(?)、安娜也對受害者做了基本的記憶抹消處置,就返回HOMRA,路上翔平一直很安靜。   他反覆想著十束的話,始終有種奇妙的感覺。   然後他突然想起來,剛才沒看到十束吸血。   「我們回來了。」十束推開酒吧的門,語氣相當歡樂。   「成功嗎?」草薙忙問。   「大成功!翔平做得很好,只是需要多練習……下次跟小山搭檔看看吧。」   「那就好,該替他在樓下準備一個床鋪吧。」草薙像是鬆一口氣的樣子。   「我不能回自己家嗎?」翔平吃驚。   草薙和十束對看了一眼。   「你要回家,我們是不反對,但你還是幼獸中的幼獸,一個人生活比較危險哦。」草薙攤開手:「你來這裡之前,大概不知道這點哪?」   「的確是沒想過……」   鐮本走過他身邊,拍拍他的肩頭:「外面除了野生吸血鬼,還有吸血鬼獵人,是專門抓幼獸的,你覺得自己一個人有勝算嗎。」   「咦?!」   藤島也拍拍他:「留在這裡很好啊,草薙哥改裝過這幢建築,天亮前就會啟動保全系統,像個要塞一樣,就算出動軍隊也不見得能攻破哦!」   「哈?!」   他求助般看向坂東,但坂東給了他一個「你自找的」聳肩。   他又望向十束,只見十束走向草薙,兩人在低聲耳語。   翔平好奇極了,尤其對於十束的事情,他覺得格外神秘。於是假裝跟大夥談笑,其實豎起耳朵偷聽。   真是託福,吸血鬼的聽力也不是蓋的。   他聽見草薙說:「……不太好,你們出去以後,馬上發了一頓脾氣哪……」   「……只是餓了吧,血都給了翔平啊……」十束無奈。   「真是,小學生嗎。」   「草薙哥,你沒逼他先吃一點?」   草薙沒正面回答,聲音聽起來頗像苦笑:「反正,你上去吧。」   「知道了。」十束沒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走進吧檯後面的小門,轉身時朝酒吧裡看了一眼,剛好和翔平四目交集。   他對翔平牽動嘴角笑笑,身影消失在門後。   翔平有點愣,正在消化十束突然離開的意義,八田走過來勾住他的脖子:「怎麼樣,新人,學到什麼嗎?」   「啊……受益良多。」翔平戴上棒球帽,壓低了帽緣:「我想問……十束哥,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啊?」   原本安靜坐在旁邊的安娜,緩緩轉過頭,好奇地看著他。   「因為他……他不吸血吧,有能夠不靠吸血活下去的吸血鬼嗎?還是說他吃素?喝番茄汁或者吃玫瑰花蜜之類的……」翔平抱著一絲希望,試探問。   八田看了看鐮本,鐮本轉向藤島,藤島又看著坂東,最後坂東盯著他,小心翼翼地問:「翔平……你真的沒發現到嗎?關於十束哥的事……」   「發發發現到什麼?」他臉都紅了。   「那個……你肚子餓的時候不是很想咬他嗎?」   「所所所所以咧?」   坂東重重嘆息:「你這個白痴,十束哥不是吸血鬼,他是人類。」   「哦這樣啊……哈?!」翔平從椅子跌了下來:「什麼?」   「他是人類哦。外表看起來很不像就是了。」坂東露出捉狹的笑:「太漂亮了,對吧。」   「可是……可是,他那麼了解吸血鬼……還教我獵食的方式……」   「跟三個年紀加起來超過一千歲的吸血鬼一起生活了七八年,誰都會變成專家吧。」八田悻悻然地搖頭:「尊大哥自從遇到十束哥以後,就不親自獵食了。」   那語氣聽起來,似乎是沒能跟王一起狩獵過,是種遺憾的樣子。   「可可可可可是……吠舞羅是氏族吸血鬼集團………全員吸血鬼……?」   「你覺得我們能大聲嚷嚷『核心幹部裡有個人類』這件事嗎?」八田瞪他:「你根本不知道,作為唯一的人類,十束哥的立場有多微妙。」   鐮本萬般同情地看著翔平,好似很能體諒他上當的感覺:「所以一開始,坂東就要警告你那三條守則--因為尊大哥只吃十束哥和草薙哥的血。」   「現在很少咬我了,只有十束受了傷沒辦法動,尊又快餓瘋的時候。」草薙的聲音從吧檯傳過來:「這件事,讓外人知道的話很不妙哪。」   「所以,尤其是十束哥,絕~對不可以咬他。即使他好心讓你咬也不可以……除非,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坂東哈哈大笑起來。   「小山,你太開心囉!」「專門欺負新人,果然很小器哪。」「太小了,真的。」「好小……」   「你們閉嘴!!」   赤城翔平的腦裡閃過一瞬間的動搖。   選擇變成吸血鬼……或許真的是一種錯誤也說不定…… 以下更新:2012/1/12 *   「啊啊,好餓……限制飲血量什麼的,殺死人了……」   接近午夜,HOMRA的沙發上斷斷續續傳來呻吟聲。看鐮本龐大的身軀橫在那邊滾動,實在不是什麼美好的風景。   「是說,都變成吸血鬼了,你怎麼沒變瘦呢?」草薙叼著菸,勤勞地整理酒櫃。   「因為人類的食物怎麼吃都沒有飽足感,有時候就忍不住一直吃零食……」   「真是一點都沒進步哪,你以前瘦下來時,也是個美男子哪。」   藤島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動也不動地欣賞安娜玩紅色彈珠。   坐在他對面和斜對角、同樣抱著膝蓋的兩人,是翔平和坂東,也是盯著地板上咕嚕嚕轉的彈珠發呆。   「我說小山……」   「什麼事?」   「我們是吸血鬼吧?」   「嗯啊,所以?」   「吸血鬼應該是更優雅一點的生物不是嗎?你看看我們!」翔平激動攤開手:「最優雅的每天都在打掃,一個躺在沙發上哭餓,另一個優雅的可以整晚不說話瞪著彈珠看,然後有三個人像傻瓜一樣瞪著她瞪著彈珠看……還有一個,在地窖裡睡得像豬!這是吸血鬼嗎?只是普通的尼特集團吧!」   「補充一下,二樓也有一個每天都睡得像豬,然後這房子裡最懂吸血鬼的是個人類。」草薙出聲補開了一槍:「怎麼樣,後悔了嗎。」   「倒也不是後悔啦……」翔平咕噥一聲,半張臉埋在膝頭上:「頂多有點失望而已。」   「哪,吸血鬼就是這樣的生物,擁有用不完的時間,說起來還真是奢侈呢,但,過了幾十年後就因此而發瘋的也不在少數。」草薙點起菸,如常神定氣閒地笑:「像翔平這樣的,恐怕要特別小心哪,最初的目的達成以後,你還要追尋什麼呢?好好想想吧。」   「所以才會有沉溺於殺戮的野生吸血鬼,還有氏族的存在哦。」不知什麼時候,十束下樓來了,坐到草薙對面。   這人還是神出鬼沒的,比吸血鬼還像吸血鬼。不過,這時的十束看起來很蒼白、雙眼無神搖搖欲墜,真的就很有吸血鬼的味道。   「還好嗎?」草薙做了一杯熱可可遞給他。   巧克力的香氣瀰漫整個酒吧,但,翔平並不特別覺得香甜。十束身上飄來的血氣味道明顯多了。   他身上有傷口。   翔平不知怎麼意識到這點,隨即想起「三大守則」,把飢餓的感覺嚥了下去。   「啊啊,沒事的。」十束輕撫自己的肩頸交接處,聲音略顯虛弱。   「尊還在睡?」   「嗯,難得睡熟了,讓他睡吧。」   「什麼時候不讓他睡了。」草薙無奈聳肩:「你呢?去吃點東西吧。」   「布丁就可以了,還有嗎。」   「別開玩笑了,給我去吃牛肉飯!」草薙的聲音嚴厲了起來:「叫鐮本陪你去吧,我看他快餓昏了,順便進補一下。」   十束轉過身,環視了酒吧一圈,最後視線落在翔平身上:「翔平陪我去好了,鐮本,等八田起來以後你們直接去狩獵吧。」   「……不妥吧,如果有什麼問題,太小的幼獸沒辦法保護你哦。」草薙瞥向翔平。不能說對翔平不信任,畢竟,這也是事實。   「沒關係啦,總會有辦法的。」十束笑笑,穿起外套:「翔平,我們走吧。」   「哦……好。」翔平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他聽見草薙同時在交待鐮本,去樓下叫八田起床,「因為要洗床單了,叫他起來!」。   「草薙哥……八田哥只要吃不夠,就會一直冬眠……」   「去狩獵啊,難不成要我餵你們哪?」   這一定是錯覺……吸血鬼集團的No.2,為何說起話來和他留在老家的老媽沒什麼差別……?   「多多良。」安娜幾乎瞬間移動般來到十束身邊,拉住他的衣襬,抬起頭仰望他。   十束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草莓果凍嗎?我會和布丁一起帶回來。」   「嗯!」安娜難得笑了,又小碎步跑回原處玩彈珠。   翔平默默看著一切,跟隨十束走入街心的溼冷空氣裡。昏黃的路燈讓周圍的景色都變得有如電影場景,他覺得太沒有真實感了。   最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很新鮮,因為連基本的維生機制都改變了。然而這種熱潮只延續幾天,很快他就發現,大部分的生活依然如昔:天黑起床(不忍承認他沒在打工時,也是這時間才起床),一群人陸續據到酒吧一樓消磨時間,偶爾成群結隊出門找東西吃、看鐮本身邊堆滿洋芋片和其他垃圾食物的空包裝、和小山或八田拌嘴吵吵架、不然就是玩掌上遊戲機……   跟以前有什麼兩樣?   或許草薙哥說得對,除了復仇,他還能有什麼?然而姑且不論復仇--那只是一個引爆點--在潛意識裡,他真正想得到的是,力量。   不就是因為對自己的生活不滿、希望有爆炸性又戲劇性的改變,像是英雄式的大復仇、像是中樂透、像是突然和異國的公主墜入情網……才決定連人的身分都捨棄嗎?   改變的力量。   他以為吸血鬼的力量就是了。   然而那力量,除了把他變成常人眼中的怪物體質外,好像沒什麼差別。   太遜了、跟想像的完全不同。他難免覺得不平。   原以為,自己的任務就只是陪十束吃東西,或許順便讓十束再詳細訓練他如何捕獵,僅此而已。卻沒想到十束幾乎用走迷宮的方式,在町內東摸摸西逛逛,一下拉著翔平跑到某個樓頂看風景,一下不知從哪變出一台古式攝影機拍起路邊的植物……目標的便利商店距離HOMRA大概不到兩百公尺,但當他們終於抵達時,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以後的事了。   「十束哥……你都不怕自己突然在半路昏倒嗎……」翔平想起十束剛下樓時的蒼白,苦著臉問。   「沒事~有你陪著啊。」十束興致盎然嚼飯,若無其事的:「無聊嗎?要不要吃布丁?」   「我以為吸血鬼不能吃人類的食物。」   「看鐮本的樣子,你覺得像嗎?當然,吃下去也沒有意義,純粹是對味道的一種眷戀罷了。」   「所以草薙哥還抽菸,也是一樣的道理?」   「嗯,王不但抽菸,也常常喝酒呢。」   「吸血鬼會醉嗎?」   「還會吐哦。」十束不知為何笑得很開心。   翔平無力地趴在檯桌上,望著窗外,馬路上偶爾會有一兩台車急駛而過,除此之外非常靜。夜很深,路上連行人都沒有。   「哪……十束哥。」   「嗯?」   「當我變成吸血鬼的時候……你不是對我念了像誓詞一樣的東西嗎?」   「不喜歡嗎?是我的創意呢。」那笑容應該摻了一點驕傲,但嘴裡塞滿牛肉飯時,看起來就傻呼呼的。   翔平脫掉棒球帽,有點不悅:「重點不在那裡!而是--為什麼?」   「本來只是為了讓轉變的過程煞有其事一點,不過,意外發現那麼做,會激出很多有趣反應呢……幾乎每個人都會哭。」   「什麼啊這種壞心的理由!」   十束帶著微笑靜靜端詳他的毛躁好一陣子,最後才開口。   「是『承諾』啊。」   「欸?」   「你也聽草薙哥說了。其實八成以上的吸血鬼,在轉變後的三十年內就會發瘋,剩下大多也撐不過五十年……能夠活到百年以上的,不到百分之一,而且幾乎全是氏族吸血鬼。」   「……吸血鬼的數量也未免太多?」他想起光是HOMRA裡,就有三隻加起來一千歲的老怪物。   「吐槽的點錯了吧,不是應該問我這數據從哪來的嗎。」   「我相信你對吸血鬼的了解比厚生省更可靠。」語氣略帶挖苦,卻也是誠懇的:「回歸正題吧,承諾跟吸血鬼有什麼關係。」   十束輕笑了兩聲:「這是不可逆的轉變,希望你們多想一次,對這新型態的人生做出承諾,如此而已。氏族吸血鬼看起來雖然像個避免發瘋的互助團體,事實上半調子的幼獸還是滿讓人傷腦筋的。」   「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嗎?」   「對我來說並不至於啦……但當事人很介意呢。」   「當事人?」   「嗯,你知道吸血鬼最怕什麼嗎?」   翔平不假思索:「陽光吧。」   「錯了,是孤獨哦!才剛轉變沒多久的翔平君可能還沒什麼感覺……」十束也把視線投向窗外:「可是,比起對未來幾百年不知該做什麼的茫然感,沒有同伴的感覺更讓人不知所措,無聊不會殺死人,寂寞卻是致命的。」   翔平好像理解了什麼:「所以……吸血鬼喜歡群居?這就是氏族吸血鬼的由來嗎?」   「不完全答對,不過也差不多了。氏族吸血鬼出現的癥結點,在於王的存在,但吸血鬼之王的力量、凌駕於吸血鬼基本能力的力量,到底是如何生成的,沒有人知道。或許是擁有同類型渴望的群體所凝聚出的願望之具體化吧。」   「呃……抱歉,可以講得白話一點嗎?」   「簡單來說,就是一群拼命想著『好想要起司!好想要起司!』的老鼠,最後真的成功變出一塊大起司了。」   「原來在十束哥眼中,尊哥的存在只是一塊大起司啊……」   「呵呵,就腦子有洞的部分,大概是哦。不過以正確的邏輯來講,王應該是隻大老鼠吧,最能帶領大家找到起司的老鼠w」   「有什麼兩樣……你真的很景仰他嗎……」   十束低下頭微笑:「起司也好,大老鼠也好,事實上我也都只能遠遠看著,與我無緣呢。」   「為什麼?」翔平的好奇心又被點燃了:「我一直想問……十束哥為什麼不是吸血鬼?」   「這個嘛,該說是王的恩澤嗎。」打從初見面起就悠然笑著的十束,露出了令翔平不解的落寞笑容。他伸手撥了一下頭髮,左耳骨上的金屬環一如往常閃著謎樣的光,看在吸血鬼敏感的眼睛裡,只覺得那光線是活物。   「走入永恆的生命,意味著附贈永遠的孤獨。成為氏族或許可以填補一些空虛,但如果心底的黑洞太大,被人群圍繞時恐怕會更加寂寞也說不定,吸血鬼的心思跟人類差不了多少,對於可以得到一個長久寄託的憧憬,可能還比人類更貪心哦。」他輕輕地說。   「雖然還是不太懂什麼是王的恩澤……我大概理解誓詞的意義了。這樣說來,那誓詞很有漏洞啊。」   「嗯?」   翔平坦率地攤開手:「既然需要長久的伴,除了加入氏族,我們還能在同類中尋找作伴的對象吧。所以,何必那麼悲壯地執著於原本所愛之人呢。」   「竟然這麼快就被你發現盲點了?!」十束終於輕笑出聲:「不愧是樂觀的翔平君啊~小山過了整整一年才想通呢www」   翔平有點得意。   「可是,『所愛之人』,並不是單純指原本所愛的『人類』而已……你要知道,以百年為單位是多麼龐大的時間,無論對人類或吸血鬼來說,變數都是很大的,除了少數意志力和能力都異常強悍的吸血鬼,能夠維持一定程度的『不變』,比如說王好了,但誰也不能保證那是不是一種偽裝而已。」   「十束哥……?」面對哲學辯答般的複雜言語,翔平又感到一頭霧水。他想繼續問,眼角卻瞥見街上有人走過。   才瞄到一眼影子,他渾身的汗毛就豎起來了,驚悚地發現,他認得那身影。   其實他並沒有見過本人,但翔平曾經從終端機的影像裡看過好幾次,他一度發誓,永遠不能忘記對方的容貌。   --是那女孩的「男友」,殺害她的野生吸血鬼。   仔細看清對方的姿態,他簡直作嘔,那個男人不管走路或站立的動作都七零八落,和第一晚成為他餌食的小混混沒什麼兩樣。   她怎麼會看上那種人呢?   聽說某些吸血鬼很擅長魅惑人心的小把戲,翔平馬上就相信,她從頭到尾是被對方騙了。他全身瞬間緊繃、體溫上升,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啪啦啦地響,感覺整顆頭都快爆掉了。   「翔平君?」十束原本才剛放下筷子、雙手合十說他吃飽了,看到翔平的異狀,好奇問。   「十束哥,請你留在這裡!」丟下這句話,他便衝出便利商店。 *   「……呃,為什麼會跟吸血鬼交往啊?不怕他把你變成吸血鬼嗎?」   「翔平真是,變成吸血鬼有什麼不好。」女孩幸福的笑臉,是他再也無緣得見的陽光:「他啊,說要和我永遠在一起哦,這不是最美好的事嗎?」   --說起來,當然很美好。前提是對方沒有欺騙妳的話……   他想到被警察通知,到醫院認屍的事情。記憶一閃一爍有如壞掉的舊式底片電影,曾經漂亮豐碩的女孩成為一攤蒼白的破爛布娃娃……   --傻瓜,為什麼不愛惜自己的性命。   --傻瓜,傻瓜,傻瓜!   憤怒到神智不清、只知道追著野生吸血鬼深入幽暗街區的翔平,突然意識到,其實自己也不怎麼愛惜性命。   連自己變成怎樣都不在乎,還滿口喜歡或保護的,是不是太傲慢了?   這想法讓他動搖。   「……翔平君。」   「嗚哇!」當那隻核爆等級沒神經的手輕輕搭在自己肩上之前,他就應該猜到了……那個好奇寶寶十束哥,怎麼可能聽他的話乖乖待在便利商店裡。「十束哥……不可以跟過來。」   「為什麼?因為我是人嗎?」   翔平語塞,他的確是這樣認為的,沒有戰鬥力的十束,想當然耳無法保護自己,雖然逃跑的能力值未知,大概也不會跑的比吸血鬼快多少。但他說不出實情,覺得會傷害十束的自尊,在對話間,他隱約發現十束還是頗在意自己並非吸血鬼的事情。   「……翔平,如果那是你考慮的點,表示你還沒有真正成為吠舞羅一份子哦。」十束語調平靜:「為什麼不叫我回去搬救兵呢?你覺得身為幼獸的你一個人有勝算嗎?」   「這……因為這是我的私事……」   「所以就像草薙哥說的,你的確是為了利用我們才加入的吧?」又用那種毫不責備的溫和語氣,講出讓人難以反駁的殘酷實情。   「……我很抱歉。」   十束聳聳肩:「小山一定會很難過呢,他是會欺負你沒錯,但我覺得,他也打從真心對你的加入感到開心。」   一陣心酸的感覺灌滿翔平胸口。   不只青梅竹馬的翔平,還有八田、鐮本他們,雖然認識沒多久,翔平知道他們是一點都沒有保留地把自己納為同伴看待……   因為他們都侍奉那位王,他們身上都有著同樣的印記。   被十束琥珀色的眼睛靜靜盯著,想起唯一沒有印記的對方比自己擁有更強烈的同伴意識,翔平的心虛加深了。   然而他無法多想,遠處的動靜逼他本能地拉著十束一起躲在暗巷陰影裡。   他看見兩三個吸血鬼緩緩群聚到那男人身邊,也聽見微弱的……哭聲。   小孩子的聲音。   當視線不由自主追往聲音的來源處,看清之後,翔平愣住了。   ……是……她?   他所喜歡的那個女孩,他親眼看見醫護人員蓋上白布的那一個,用一種夢遊般的飄移姿態,緩緩往男人走去,手中抱著啜泣不止的幼童。   女孩的臉色蒼白得發青,比起氏族吸血鬼,眼神相對呆滯,但臉上浮著詭異的微笑。那是一個典型的吸血鬼的表情。   翔平還沒完全想清楚是怎麼回事,腦裡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徹底轟然爆炸了,彷彿聽到十束低聲阻止他,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怒火讓他渾身每個關節燃燒。   他從藏身處站起來,站得很挺,覺得臉頰溼溼的,知道自己在哭,但他的雙手掌心浮現出深紅色的火焰。   承受了赤王的血、成為氏族,從血液中獲得王的力量,足以毀滅世間一切的紅蓮火。   會毀滅一切?他有什麼好在乎的。如果說,女孩的死令他悲傷,見到她轉化為吸血鬼,是讓他絕望。   十束嘗試伸手抓他,只是,人類終究沒有吸血鬼的速度,即使他只是一個幼獸。   翔平咆哮著、哭泣著,衝出藏身處,什麼也沒想,也無法思考,直衝向那幾個野生吸血鬼,燃燒的拳頭重擊在帶頭的男人臉上,把對方打飛進角落的垃圾堆。   有那麼一瞬間,他心底閃過一絲優越感,認定氏族力量的強大,足以讓他戰無不勝。   但他錯了,那只是奇襲的好運罷了。下一秒,耳邊就傳來女吸血鬼的尖嘯,接著全身一陣鈍痛,好像被卡車之類的東西重重撞到,他已經頭昏腦脹地仰躺在地上。   女吸血鬼猙獰地壓在他身上,用膝頭抵住他的喉嚨,一隻冰冷乾枯的爪子抓住他的前額,稍微拎起以後又猛地往地面砸去。   翔平好像聽到自己頸椎碎裂的聲音,他痛到淚眼模糊,奮力掙開眼,從女吸血鬼空洞狂亂的眼眸裡看到自己的表情倒影……像隻虛弱又害怕的小動物一樣,發著抖。   「你是……翔平君嗎?」看清他的面孔,女吸血鬼轉為錯愕,表情稍微鬆懈下來:「為什麼……?」   「妳還活著……太好了,可是……那些該被詛咒的吸血鬼!」翔平猜想自己的聲帶大概也斷了,發出的聲音嘶啞至極,他仍勉強擠出笑容:「無論如何,妳活著就好……」他用盡力氣伸手摸摸對方的臉。   太冰了,比十束的體溫低得多,是野生吸血鬼未進食前的溫度、毫無光澤的皮膚、枯草般的長髮、不知該往何處去的茫然。   原本是那樣充滿生命力而甜美笑著的女孩子。   女吸血鬼的臉色越來越困惑,像是不懂為何來襲的吸血鬼是熟人,同時也不懂翔平在說些什麼:「翔平君,你在說什麼?……我並不是被殺的。」   啊……?   「你是不是誤會了?我是自願變成吸血鬼的,這樣就可以和那人永遠在一起了,不是嗎。」女孩的雙眼閃著燐火一樣的詭秘光色,彷彿污血一樣的濃濁色澤。   「……這個熱血過頭的小鬼,以為自己是正義超人嗎?」男性的吸血鬼來到他身邊,在翔平臉上狠狠踢了一腳。血的味道在翔平嘴裡擴散,頰骨也碎了,可是他根本沒想到那裡,心思全繫在別處。   其實在看到女孩抱著幼兒出現時、那張難掩亢奮的飢餓的臉,他應該就已經明白的,但他選擇不相信。   女孩沒有被迫、沒有被害,她樂於成為吸血鬼,或許比翔平本人還主動,而且看起來,非常適應自己現在的生活。當初在醫院看到她的「屍體」,八成只是在轉化過程上的誤會而已。   --搞什麼啊?所以這件事裡沒有壞人,也沒有苦主,只有個一廂情願的笨蛋。   男吸血鬼冷冷地下令:「沒用的東西,吃了他。」   沒有考慮、沒有遲疑,翔平感覺自己的脖子被咬住,女孩的獠牙毫不客氣的撕裂他的皮膚,鮮血濺得到處都是……要是被草薙看到,一定會說這吃相太沒教養了。   然而事實是,野生吸血鬼的確要花比較長的時間才能學會愛惜每一滴獵物的血,有些甚至永不學會,因他們沒有節制的問題,整個城市都是他們的獵食場,血液根本不是珍貴的東西。   說穿了忍耐原本並非美德,只是因為資源有所限制,不得已必須安上的枷鎖而已。   繼續下去,這次真的會死吧……翔平在心裡想。   伏在身上的女吸血鬼,真的是那女孩嗎?他有點搞不清楚了。   他們曾是朋友吧,但過去的友誼彷彿都是假的,現在的他只是對方享用幼兒之前的開胃菜吧。   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變成吸血鬼的啊--   就在他幾乎想放棄思考、決定讓意識直接進入黑暗前,發現女吸血鬼突然鬆開他,發出驚訝又憤怒的嘶嘶聲,像條發怒的毒蛇。   --果然,還是不想死。   儘管身體有種支離破碎的感覺,翔平還是掙扎著從女吸血鬼身邊爬開,更糟糕的是,他這才發現自己為何能夠撿回一條命。   那個不知危險為何物的十束,根本沒好好地躲起來,不知用了什麼利器刺進女吸血鬼的延髓處,替翔平爭取了片刻的逃跑時間。   他雖然感激,內心卻爬滿冷汗。   --十束哥呀十束哥,拜託你不要這樣,萬一你有什麼三長兩短,也只是延遲我這條小命被「喀嚓」的時間好嗎……   翔平的恐懼並沒有錯。   十束的表情毫無得手的快感,反而很平和,像是對攻擊野生吸血鬼的下場已做好十全的覺悟,靜靜看著女吸血鬼在地上錯愕扭動、想把武器拔出來的樣子。接著以翔平幾乎沒看清的速度,男吸血鬼閃身過來,抬起手,就把十束整個人打飛出去。   那麼瘦弱的身體,根本不堪一擊吧。眼見十束摔出去的過程,就像慢動作的拋物線,他血都冷了。   不……這感覺比自己會被野生吸血鬼殺死還恐怖啊……   他的視線始終追著十束,女吸血鬼已經爬起身、要朝他再次衝撞,他卻毫無防備的心思。他知道不只女孩,那個帶頭的男吸血鬼,還有其他幾個跟班的吸血鬼,全都虎視眈眈地,準備好要把他連同十束當成大餐了。   終究是沒能得逞。   兩條火蛇般、以赤紅色豔火形成的長鞭,靈活地甩過半空,把企圖接近翔平的吸血鬼全數擊退。   而十束在落地前,就被穩穩接下來,翔平瞥見那頭火紅的短髮,眼淚當場不受控制地崩潰決堤,感動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得救了。   要過了半分鐘,他才能好好看清楚眼前的陣仗……原本每天在HOMRA裡混吃等死、看起來毫無吸血鬼尊嚴可言的赤色氏族,包括安娜在內全員到齊,姿態一貫懶洋洋,但殺氣比刀還鋒利。   「怎麼樣,尊。」草薙將蛇一樣的火焰鞭,收回手中質感甚佳的金屬打火機中,轉頭問。   「……肋骨斷了。」   「唉呀,只是這樣?」草薙無奈笑,如釋重負的樣子。   周防繃著臉,瞪著虛弱甦醒的十束。   「王……?怎麼……」   「你們出門太久了啊~就出來看看到底怎麼回事。你竟然又把自己搞成這樣。」草薙一派輕鬆走過來,把手放在十束的額頭上,然後看了周防一眼。   十束笑得氣若游絲:「嘿……王不打算敲我的頭嗎?」   「回去再成全你。」周防哼聲,把人抱著調頭就走,似乎完全不打算理會現場的對峙。對於野生吸血鬼,更是連看都沒看一眼。   草薙在周防身後揚聲問:「尊,這邊要怎麼處理?」   彷彿在問他晚餐想吃什麼一樣。   王的回答依然很簡短:「隨你高興。」   「唉……那還不就是看你高興的意思嗎。」草薙又露出無可奈何的笑臉,目送周防的背影沒入夜色,這才銳利地轉過身:「……除了女人,全部給我燒了。」   「嗬哦!上吧!」八田把滑板拋在地上,一腳重重踩上去,亢奮地、帶頭掄起拳,朝半空揮舞。   不見血,不剩骨,不留灰。   同伴的波濤怒吼籠罩著翔平,是野蠻的情感,但也單純,像厚實中帶有透明感的赤紅火海。   他無視渾身快要散掉的疼痛,嘿嘿笑了:「我們的口號很白痴耶……把血都燒光了還吃什麼啊……」   「你這笨蛋!還有心情說冷笑話!」坂東邊罵,邊小心翼翼扶著他站起來。   即使被下了嚴格的禁制令、不吸無辜者的血,因而經常捱餓的吠舞羅成員,也未曾考慮過要從這群野生吸血鬼身上吸血。   王的意思是殲滅,王的希望是絕對的。   草薙的每個命令,一定符合王的心意,而同伴們如實執行。翔平已學會這道理。   眼前的光景即使稱不上煉獄,也算慘不忍睹了。野生吸血鬼的人數並不少,可是在善戰的紅色氏族面前,根本毫無耍狠的餘地。   連抵抗也只是做做樣子吧,一瞬間就化成灰燼了,隨風而散。   變成吸血鬼的女孩腳軟,跌在地上爬不起來,雙眼瞪大,不停地發抖。   「翔平,那孩子交給你處置。」草薙平靜地說。   他的心沉到底了。當然他早就知道,事情一定會演變成這樣,但他還是不知所措。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即使有預知脈絡的能力,事到臨頭依然無力處理。   他求助般地望向坂東。見坂東搖搖頭:「不行的,她不適合加入我們。」   「那麼,放她走呢?」   「你自己決定。」   翔平忍住渾身疼痛,來到女孩面前,雙手捧起她恐懼扭曲的臉。   不行了,他再次深深看進女孩的眼睛,知道不能放她走,她已經成了追求血腥的怪物,無法回復成人類,也無法歸順於氏族。   翔平回想起稍早以前、剛見到女孩出現時最震驚的部分,其實是因為發覺自己已幾乎認不出她。原本以為,那張笑臉會烙印在心上永不抹滅,事實卻不是如此,所有的信誓旦旦,愛與恨,都敵不過無常。   所以,追求「永遠」到底有什麼意義。   他靜靜淌著眼淚,對女孩低聲說:「對不起……結果,我什麼也沒辦法為妳做……」   「翔平……?」   他突然對一切感到失望透頂:一廂情願的衝動和所謂犧牲、以愛和復仇為名的悲壯劇碼……全是為了自我滿足,誰也無法因此得到救贖,包括他自己在內。   「對不起……可是,我也會付出賠罪的代價,妳不用擔心。」他擁抱住女孩,在她耳邊溫柔地說。對方還在不停發抖,想從他手中逃開,但他抱得非常緊,非常堅決,如同赴死般的覺悟。   女孩身上沒有十束那種人類特有的甜香,然而,仍有微微的鮮血味道,翔平卻不打算吸乾她的血。   他閉上眼睛,安靜發動體內的火焰,聽見對方掙扎尖叫。赤紅火焰將他們包圍,兩人的皮膚都開始燒灼,散發出焦臭的煙,彷彿沐浴在吸血鬼所不敵的陽光下。   從王的血中繼承而來的火焰,不會傷到適格的同伴,但能燒傷氏族之外的對象。   還有,自焚。   這件事,草薙曾經慎重提醒過他。   結果,第一次的完全燃燒,目的竟是埋葬他最後身為人的情感證明,還有自己本身。   「笨蛋……新人!你想做什麼!」   「小八田,退下,不要插手。」他聽見草薙把同伴們擋下,八田還在抗辯個不停。   翔平想起十束。害他受傷真是抱歉,更抱歉的是,十束替他說了情,王才答應讓他加入,他卻如此輕率地對待自己。   還有小山。小山到底會用什麼樣的心情,目送自己離開呢?   太多對不起了,不過,他也不打算負責。   就這樣,結束吧……   但似乎還命不該絕。   小山突然大喊一聲衝過來,把他和女孩一起從原地撞開。   翔平已經重傷,被這麼一撞,感覺全身都快要散開。他側臥在地上,眼冒金星的,看到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很整齊地插了一排三支像忍者苦無的東西。   要不是小山冒險推開他,那三支大概就會直接插在自己背上了。   幾乎同一秒,八田爆出翔平前所未聞的咆哮聲,不太像實際在說話,而是更像野獸的怒吼。   到底在吼些什麼,翔平聽不太出來。   草薙的語氣帶有淡淡無奈:「唉呀唉呀……來了嗎,白天不睡覺的……」 *   ……藍制服、藍色的、白天不睡覺的、「吃裡扒外的」……   藍色的吸血鬼氏族Scepter 4、簡稱S4,在同類間有著各式各樣不大禮貌的異名。   和紅色完全相反,S4的團隊氛圍相當冷靜自持,身為吸血鬼,卻重視人類和吸血鬼間的平衡,主要的任務內容,包括保護人類不受吸血鬼侵害,還有監護無法控制自己吸血慾望的野生吸血鬼,幫助他們學會用開放式捕獵之外的方法存活,統稱為「大義」。這樣的組織,國家很樂意養在政府機構裡。   因為同時涉入人與吸血鬼的世界,本身的吸血鬼體質會造成諸多不便,他們靠著服用某種讓吠舞羅成員嗤之以鼻的藥物,大致能夠在白天活動。所以又被一般吸血鬼稱為Night Traitor¬--「叛夜者」。   簡單來講,就是白天「可以」不用躲在照不到陽光的地方睡覺、相當違背常識的吸血鬼集團。   當然,使用那個神祕的藥物,有其相應的副作用就是了。   翔平七葷八素地被拉起來,當他意識過來時,自己被坂東半拖半抱退到後面,他抬頭仰望友人的臉,坂東的表情很緊繃,而其他同伴已經上前,用保護的姿態擋住他們兩人。   對面有三名藍制服成員,翔平首先注意到那個站姿筆直、於是更顯身段玲瓏的女性。真是個不得了的美女大姐,氣質也很清冽,只是臉有夠臭……她審慎地盯著草薙,手按在腰間掛的長刀柄上。   「唉小世理,好久不見哪,身為No.2的妳,怎麼會陪手下出來巡邏呢?」草薙上前兩步,陪笑。   冰山美人沒理他,轉頭問:「道明寺,野生的狀況如何?」   在她身後,髮型看起來頗花俏時尚的娃娃臉藍制服,正扛著吸血鬼少女。   在被坂東掩護的同時,翔平鬆開了手,女孩似乎就被對方迅速接收了,一切發生得太急,女孩早已重度受驚地昏厥過去。   娃娃臉回答:「只有輕微灼傷,沒有大礙,淡島副長。」   「嗯,回去後馬上進行更生安置。」藍制服美女、淡島沉聲下令:「被野生擄來的小孩也趕快做記憶處理,送回家去。」   「是!」   「伏見,你負責主導後續報告。」   「……嘖,一定要帶回去嗎?為什麼不直接讓紅色的燒掉算了。」最後一名藍制服,用懶洋洋的輕蔑聲線回答。   翔平耳邊響起第二波爆炸似的嘶吼聲,仔細一聽又是八田,他不太明白為何八田如此激動……是身為特攻隊長、無法容許氏族被看扁的自尊嗎?   但不對,八田和那叫做伏見的男人之間,有種微妙的緊繃感存在。   對方雖然看起來悠閒而挑釁,冷笑的表情和直視八田的熱切視線卻極之不協調,像是努力按耐住什麼已然沸騰的東西但毫無效果,結果整個溢了出來、緩緩地邊流瀉邊燒乾變得焦黑的樣子……   他第一次見識到彷彿固體融化般的情緒……對了,像熔岩,爆發了又迅速凝固,凝固沒多久又再度噴發,週而復始,造就了崎嶇嶙峋的地形。   翔平立刻從本能得到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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