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椒☆故障

關於部落格
女性向文字二次創作,目前大雜食(喂

☆矢和幽白則永遠存在於血與骨之中www
  • 47400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K新刊試閱2】那個叛徒

2. 以劍制劍、由清廉的血族控管失控血族,用上所有的目與耳。是為我們的大義,不容一絲陰霾,如黎明前的深邃天藍。 --宗像禮司 *   法務局,戶籍課,傳說中的第四分室,被莫名厚愛、每年受提撥的預算多到嚇死人的武裝勤務單位。   跟警察制服比起來,那身堪稱華麗的軍服,還有每人一柄的配刀,總是讓人好奇。但因為第四分室的預算大多「不是」來自於稅金,一般人也就沒了非議的空間。當然還是有些激進的社會運動分子,對第四分室的存在感到不滿,三不五時要帶著雞蛋和番茄上街舒展一下筋骨,平常則熱中於一個月平均約兩萬到五萬字的網路評論,和不定期發作一次的駭客病。   --吸血鬼怎麼可能認真保護人類呢?一定有什麼陰謀在裡面。   然而身兼室長及青色氏族吸血鬼之王的宗像禮司,是不可能把人類出於無知的輿論放在心上的,雖然這些言論他都看過。   美貌而冷淡、身披薄紗似的微妙優越感。在他面前,你知道自己被看不起了,但他太有禮貌,而且,他太漂亮也太強大,渾身上下找不到任何缺點,高傲得理所當然,你最氣的是:自己根本沒有對他生氣的立場。   他和他的氏族是非常典型的吸血鬼,不像「某個集團」,鬼沒鬼樣,王沒王樣……   此時宗像坐在辦公室裡,翻著桌上一疊很厚的紙本文件。   都什麼年代了,還在用紙本,以第四分室驚人誇張的部門預算來說,也未免太寒酸,這種東西應該早就電子化、以便隨時取閱才對--或許會有人這樣說。   但宗像並不這麼認為。   修長的手指有效率地移動,但姿態和他本人一樣審慎,小心翻過每一頁資料,他在研究--吠舞羅的成員。   那些資料都不知道是哪裡弄來的,從八田曾經最愛吃的炒飯食譜、到鐮本冬天和夏天的平均體重、藤島上小學時的導師名字……全都一一記錄了。   幼獸們的年紀都沒超過百歲,每一本資料夾已經鉅細靡遺有如字典,更別提那超越精裝百科全書的三大疊「磚頭」……不,根本就是石碑吧。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研讀草薙和安娜的事,默默瀏覽銀髮紅眼少女在一兩張偷拍相片中的剪影,深不可測地思考一陣子之後,將資料夾闔上。   然後才打開赤紅氏族之王的那一本。   宗像的表情沉了下來,原本俊秀悠然的臉上像蒙了一層影子。   他不停地翻,似乎在找什麼東西,最後停在一張周防牽著安娜、在夜晚的街道行走的照片,周防剛好低頭,像是問安娜什麼事一樣,眼神莫名地輕鬆隨和。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被敲門聲打斷思緒。   「室長,我是伏見。」通報完自己的名字,伏見推門進來,走到長官面前,雙手背在身後,並不完全像是有紀律的樣子:「請問,找我有事嗎?」   「來的正好……伏見君,請你解釋一下。」宗像放下資料夾,用雙手托著下巴,又回復從容的表情:「為何淡島副長就在旁邊,你還是未經許可就拔刀呢。」   伏見輕輕嘖聲,轉開了視線,落在桌面那堆文件上,用敷衍的語氣說:「我非常抱歉--」   「伏見君,如果你不打算提出合理的解釋,我只能全權交付淡島副長處置了。」   「是--我明白。」仍然不肯正眼看著長官,伏見的模樣活像個叛逆期的小鬼。   宗像輕笑,好像並不介意被忤逆,隨手拾起已讀過的某個資料夾。「果然還是因為那個人嗎?吠舞羅的八咫鳥……」   伏見渾身微震了一下,彷彿被什麼東西擊中。他垂下眼,露出被看透的不舒適態度:「室長,可以不要針對他人的隱私做討論嗎。」   「隱私?可是我以為Scepter 4的成員在入隊時,必須先受到詳細身家調查,隱私這種東西,在大義之下實在只是個抽象的意識型態啊……」宗像翻開上面貼著MISAKI YATA字樣的封面:「還有,我只是剛好在研究赤紅的氏族,這樣侵犯到你的隱私了……嗎?」   伏見又嘖了一聲,顯然很想抗辯,卻頑強地維持沉默。   多說一句,就是製造更多破綻。伏見的態度顯示他的思考邏輯。   宗像細細看著那張年輕而竭力隱藏不羈的臉,想起自己破格採用伏見為核心幹部的時候,副官淡島的詫異和反對態度……淡島有她的立場,質疑點也無懈可擊,但他也有自己的種種考量。   「……您如果覺得我太閒,可以把我調回內勤,幫您把這些資料都電子化哦?」伏見狀似若無其事地挖苦道。   「然後讓你這種神童,隨時駭進我的終端機看資料嗎?」宗像輕笑,聽見對方又發出挫敗的嘖聲。   最後他決定放過伏見,移開了資料夾,赫然露出桌面上進行到一半的拼圖。   那塊拼圖簡直會把人逼瘋,全是透明玻璃製成,放在桌上的只是一小部分,完成後的尺寸大概可以覆滿整面辦公室牆壁。他從旁邊拈起一塊拼片,幾乎連想都不用想,就精準地安在某個缺口上。   「……看樣子,您比我閒多了。」伏見稍微瞇起眼:「身為最年輕的吸血鬼之王,不到兩百歲就嫌時間太多了嗎?」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很忙的。這只是幫助思考的方式,你可以試試看。」宗像對於這種程度的挑釁不為所動,以驚人的速度安裝拼圖:「來討論另一件事吧……伏見君,你這個月排定的值班日,是不是又超過標準天數了?」   「如果副長這樣向您報告,那麼顯然就是。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你還是一樣喜歡用反問回答問題呢。」   「是您太喜歡在問題裡設陷阱了。」   宗像沒理他,繼續原本的話題:「值班的標準天數有嚴格規範,原因你一定懂的吧。我希望你今天之內去和淡島副長重新討論排班的事情。」   值班包括白天的巡邏,其實最主要的內容,本來也是白天的巡邏。   藍色氏族吸血鬼靠著特殊藥物,能在太陽底下活動。那種藥也叫叛夜者,俗稱NT劑,能抗紫外線和抑制吸血慾到某種程度,但效果未盡完美,即使吃了藥,也無法持續受烈日照射,正午的陽光下頂多支撐半小時;服用一段時間之後,也會產生重度依賴性,完全沒有戒除的可能。   然而,它不失為一種便利的藥物,對於需要涉足「兩邊」的藍色氏族來說,白天的巡邏絕對必要,再說,半小時乍聽之下很短暫,以吸血鬼的敏捷度,爭取到這珍貴的半小時已是莫大恩賜,用來執行任務(或逃跑)都綽綽有餘。更何況在非直曬的情況下,可支撐的時間不止如此。   NT劑的另一項重大功能,是協助族外的野生吸血鬼進行更生。   不管是對永生感到後悔的,或者從一開始就屬於非自願轉化的,總有一些吸血鬼渴望返回人類的生活,這些野生受到Scepter 4保護評估後,便會開處方給他們,讓他們使用較輕的劑量、重回人類社會。   因為尚未克服的藥性缺陷,過度或長期使用NT劑,其實會破壞吸血鬼的肉體機能,讓本應不死的吸血鬼慢慢器官衰竭致死,換句話說,更生後的野生吸血鬼,其實是靠著這種手段用慢性自殺來模擬自然死亡。   有如包著糖衣,NT劑的本質仍是一種毒,但它絕對合法,因它提供了「方便」,是維護「大義」所不可欠缺的道具。   沒有它,藍色氏族無法日行,無法貫徹理念。   不過以宗像思慮深遠的程度--主要還是資源管理,或許也有仁慈的成分存在吧--他不容許屬下過度耗損,於是對白天的值班特別嚴格管理。   伏見的體質是有點特殊沒錯,才入隊沒多久,淡島就發現他對NT劑的適性莫名地好,可以承受的單次劑量和使用頻率也比其他隊員高一點。但,像開頭幾個月那種企圖全日班的瘋狂申請,依然會被淡島駁回。   宗像雖然很清楚伏見為何會如此,仍希望伏見愛惜羽毛。伏見有種奇妙的情緒周期,大約每隔一兩個月就會故意超排日班,讓淡島頭痛不已,宗像總得定期親自出面提醒他,何為藍色氏族吸血鬼的立場。   但伏見的頂撞也很固定。   「容我直言……您真的覺得我們是普通的公務員嗎?」他的聲音雖然輕柔有如對戀人的細語,語氣卻很冷很空洞:「我們沒有家人或情人或寵物,不需要休閒,也不需要期待退休,總有一天會因為藥物中毒而死,說起來,還比較像毒蟲--」   「你或許沒有家人或情人或寵物,但其他隊員還是會尋找精神寄託。單刀直入地說,我不希望你開這種先例。我等Scepter 4竭力成為血族與人之間的橋樑,目標是展現血族的人性,請收起你那種覺得自己獨一無二的悲情,活得像個有希望有明天的人吧。」   「就是因為明天太多才困擾的啊……」伏見的態度不再尖銳,但也毫無幹勁,懶洋洋的轉開臉,視線落在原本應是窗戶的地方。   為了避免被陽光照射,室長室的窗戶已被鐵板完全封死,加班時外面究竟是白天或夜晚?天空是什麼顏色?根本無從得知。   然而在這房間日以繼夜地工作,也很少看到他進食(藍色吸血鬼嚴禁從活體身上直接吸血,而是把血漿包當能量果凍一樣的補充品暨主食)還能維持白玉一樣的肌膚狀態、臉上始終掛著一抹微笑……   --人性?那什麼東西?能吃嗎?真是的。話又說回來了,室長他是最沒資格談人性的吧……   --吸血鬼本來就是怪物,吸血鬼王更是怪物中的怪物,而室長在那身玉樹臨風又晶瑩無垢的外表底下,絕對藏著一個最終大魔王等極的怪物,絕對是。   --血族的人性什麼的……如果還有人性就不會安於做血族了。   伏見又偷偷嘖聲,打從心底延續他那與世隔絕的絕望感。 *   被扛回酒吧HOMRA、倒頭便幾乎人事不知地睡了三天三夜的翔平,終於甦醒以後,渾身的重傷都已經痊癒,感謝吸血鬼打之不爆的強壯體質。   這天晚上,他滿懷愧疚和恐懼,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舊木板在腳下吱嘎作響,覺得腳步沉重極了。   (就算自己會死,也要保護十束哥!)   坂東慎重的交待在他腦裡無限盤旋,所以他覺得自己死定了,就算王不親手懲治他,草薙哥大概也不會放過他。這兩位吠舞羅的領導者是多麼地愛護十束,根本是用腳趾想也知道的事情。   原本應該擔任護衛的他,卻讓十束受了傷,或許被瞬間燒成灰燼還算輕鬆的吧。   要不是鐮本說要送食物上樓給十束,他根本不敢跟著上樓,但他想知道十束的傷勢,同時,如果有什麼應負的責任,早點了結也好。在樓下的氣氛莫名沉重,沒人有心情跟他說話;加上草薙為了幫忙照顧十束,竟然離開他心愛的吧檯,翔平幾乎連個中立的避風港都沒有,被當作空氣的同時又被罪惡感煎熬著,未免太痛苦了。   結果,狀況比他想像的還慘。   才推開房門,他就看到了--王還是把十束抱在懷裡不放,眼神緊繃,彷彿守護著至寶的野獸,誰敢靠近就會咬斷誰的喉嚨。   據鐮本的說法,三天來都是這樣。   草薙坐在床邊,握著一塊小毛巾,細心專注地擦拭十束的臉、脖子和胸口,不時把手掌放在十束臉上,應該在試探體溫吧。   而十束打從被抱回來開始,一直軟綿綿地昏睡,偶爾會醒來,讓草薙餵他吃點東西,又繼續睡個不停,大概還斷斷續續在發燒,眉頭糾結著,不時從喉嚨底發出呻吟聲。   周防一手環抱那副纖細的身體,一手緩緩撫摸十束的頭。他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每次十束發出聲音,他的手就會停下來,面無表情但很認真注視懷裡沉睡中的臉孔,確定沒有太大的異常才繼續規律的撫摸動作。   他鼓起勇氣跟在鐮本背後,小心翼翼走進房間,鐮本放下食物和水之後很好心地替他報備來意、請求兩人的原諒。可是王彷彿當他透明,一點反應都沒有,草薙則寬厚地對他點點頭,並沒有罵他。   「呃……肋骨斷了兩根,是不是該送去醫院什麼的……」他想彌補過錯,於是嘗試提議。   草薙輕聲拒絕:「不需要,他不是第一次受這種傷,還有過更嚴重的。」   「可是,一直只讓王這樣抱著……」   「尊這樣抱著,比打石膏還穩,你不用擔心。」草薙的聲音一貫溫和,但翔平覺得,這比被痛罵一頓或者被抓著頭去砸牆恐怖多了。   「呃……」或許是聽到翔平說話的聲音,十束稍微蠕動一下,睜開眼睛。   翔平在心底發誓,他看見王像隻警覺的大貓,幾乎連頭髮都要豎直了,卻也有相當程度的不知所措。   草薙輕順著十束的髮鬢,柔聲問:「怎麼樣?渴了嗎?」   「嗯……」十束的眼神渙散,在周防的協助下,由草薙餵他喝水。   「喝慢點,不要嗆到哪,現在咳嗽,你的肺會被骨頭刺穿哦?」   十束虛弱輕笑,周防立刻瞇起眼睛,像是責怪草薙逗十束笑。   「沒事的……王……」十束觸碰環在自己胸前的強壯手臂,吃力地移動視線,看著翔平:「不用擔心哦……翔平君,你沒事太好了……」   周防又露出不悅的神色,稍微握緊拳頭。要不是懷裡的人重傷,他大概會狠狠一拳朝那顆盡說些傻話的笨頭敲下去。但現在什麼也不能做,他只能用殺人般的眼神唰地瞥向翔平。   翔平的心臟都要停了,以為自己會因為那一瞪而被當場燒死。   「好了尊,又不完全是翔平君的錯。」草薙嘆息,順手抹去十束嘴邊濺出的一點水漬:「十束這傢伙,哪裡有麻煩就往哪裡衝,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   十束嘿嘿傻笑著,彷彿很安心般靠緊王的胸口,又閉上眼睡了。   翔平默默看著一切,感到各種意義上的無地自容。   有人輕拉他的衣角,翔平低下頭,發現安娜從原本坐著的角落走過來,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多多良沒事。我們下去。」安娜細聲說。   「唔……嗯。」他們退出房間,掩起房門。翔平依然按耐不住好奇心,讓鐮本牽著安娜先下樓,自己躲在門口。   果然沒兩分鐘,就聽到草薙刻意壓低聲音開口,語氣裡有點責備的味道:「也差不多……該下定決心了吧。」   沒有主詞也沒有受詞,但,翔平知道草薙在說什麼,只要吠舞羅的成員,即使新入者如他,大概沒有人不知道是指哪件事。   下定決心,把十束變成吸血鬼。   聽說這問題做為草薙的定期提議,擺在檯面上已經很久。就像八田曾說過的,周防幾乎只從十束身上吸血、只要十束出事便暴怒,然而沒有人知道,為何十束都跟在身邊那麼多年了,周防還是遲遲不把他變成吸血鬼。   十束一受傷,草薙就會拿出來講;可是當草薙拿出來講,周防就像縫了嘴,一聲不吭。   當然這次也不例外,周防沒有回應。   「……都七八年了,還是一點自保的能力都沒有,連我都算不出來他一年平均受傷幾次……」   王依然沉默著。   「……難道你都沒有感覺嗎?尊。」   「菸。」   翔平聽見草薙嘆一口氣,一陣死寂後是點火的聲音。   香菸的味道緩緩從門縫中飄出來。   「……你啊,不要等到出了什麼事才來後悔哪……」草薙的話裡埋著某種複雜的情緒:「而且別忘了,不管他再怎樣順從,終究他並不是屬於你的東西……」   「……那是屬於誰的?大家的?……你的?」王終於肯說話了,可能因為煩躁,他的聲線慵懶,用詞卻難得地尖銳。   又陷入一片寂靜,當草薙再次開口,語氣和緩到讓人敬佩他的修養:「我的重點是,你不要把他當成『東西』看待,他無條件服從你,難道你不該把他的願望當一回事?如果你認為我和安娜不足以陪伴你……」   周防輕哼一聲:「所以你現在是在為誰著想?我?還是他。」   「……也許是為了我自己吧。」草薙終於沉重地嘆氣,語氣裡有半分賭氣:「即使是我,讓某些事情界線模糊的含混過了五百年,也是會累的哪。」   聽到這裡,翔平總算確定自己似乎不小心知道什麼揪葛了數百年的黑暗秘辛……是時候快溜了吧。   「翔平君,你在做什麼?」   當他這麼想著而轉身準備下樓的時候,小房間的門毫無預警地開了。翔平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沒、沒聽見……   他發誓自己已經很努力地運用感官在偷聽,包括把草薙步履輕盈、外加動作神速的事情計算進去,但還是什麼都沒察覺:腳步、氣息、轉動門把的聲音,全部沒有。   王的房間再怎麼小,如果依照說話的聲音來判斷距離,從草薙所在的地方到達房門口,至少也要跨個三步,但草薙就這樣不合常理地花了不到半秒,出現在他眼前,理所當然的邏輯被打亂,令人有微妙的時空錯亂感。   翔平只能愣在原地狂飆冷汗,然後愣愣傻笑,做了十足的心理準備,大概會被狂敲頭然後踩爆肚子……他好不容易才養好的傷……   然而,草薙明知他在偷聽,臉上也沒有生氣的痕跡,如常叼著一根菸,表情單純是很好奇為何翔平還沒下樓。   「我……對不起。」他垂下頭,知道草薙的問話並非真正的問句,於是沒什麼好辯解的。   「草薙--」   小房間深處傳來慵懶的叫喚聲。   草薙和翔平一起抬頭,周防接下來的話幾乎細不可聞:「……抱歉。」   背對著門口、緊抱著虛弱的十束、坐在房間深處的陰影裡。周防說得輕描淡寫,但語氣不是不誠懇的。   草薙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但翔平還是覺得,自己看到一縷感慨從草薙臉上閃過去。   「我們下去吧。」他溫和地對翔平說,輕推著他的背。   「可是王和十束哥……?」   「啊啊,別理他們,別看尊那一副餓扁的瘦獅樣子,他很強壯的,忍個一兩個月不吃東西根本沒問題。」   「呃……我沒有在關心尊大哥的飲食問題……」   「下去再說。」按在自己肩上的修長手指,瞬間似乎加重了一點力道。   翔平默默順從了。   回到一樓,酒吧裡依然彌漫著有如墓地般的陰鬱空氣。安娜待在沙發區,鐮本和藤島陪著她玩多人的彈珠遊戲;坂東在一旁休息。   至於八田,難得地並沒有留在地窖睡覺,也沒有使勁玩他的掌上遊戲器。他坐在靠牆的位子上,刻意遠離大家,看不清他的臉,但背影明顯散發出濃稠的、閒人勿近的抗拒氛圍。   「嗯,也不要管小八田,隨他去吧。」草薙發現坐在吧檯邊的翔平一臉擔憂地凝望,聳聳肩,從櫃子取下一排酒杯,開始一個一個慢慢擦拭。   「怎麼會這樣?因為十束哥受傷?」翔平苦笑。   草薙看了八田一眼,像是認真在思考些什麼,最後小心翼翼開口:「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遇到的藍色氏族?」   翔平立刻想起那個斯文而白皙、身材修長的黑髮吸血鬼,展開雙手打算正面迎接八田的衝撞,俊美的臉上帶有彷彿樂於抱著死神一起墜入地獄的喜悅神情,那感覺多麼扭曲不協調,他打了個寒顫。   草薙細細觀察他的表情轉變,微笑:「正如你所想,是那樣沒錯。」   「因為一個藍制服,心情壞成這樣?」   「那不是普通的藍制服。」草薙輕嘆一口氣:「他原本是我們家的孩子,伏見猿比古,小八田的比翼……」   突然傳來轟地一聲,把翔平嚇壞了,回過頭,看到有張椅子被踹倒在地、解體的碎片四散,八田怒氣沖沖地瞪著他們。   「小八田……這有點過份了哪,椅子得罪你了嗎?」草薙輕聲問,這依然不是個問句,他聲音幽幽的。   但八田的怒氣肯定破了表,他一無所懼瞪著自己向來敬畏的草薙,就像之前他在草薙面前暴走一樣,根本沒考慮後果:「草薙哥,就算是你,有些玩笑也不能亂開--」   「……既然知道是玩笑,有什麼好生氣的。」   八田口拙到不知如何反駁,一臉惱羞:「總之!誰再提那個叛徒,不要怪我跟他翻臉!」他粗暴地挽起滑板,大踏步走出HOMRA,還用力摔了門。   除了草薙和安娜,幼獸們都因這一連串衝突目瞪口呆,等到八田出去後,鐮本嗚哇地哀了一聲,和藤島雙雙衝往被砸碎的椅子旁邊。   「唉呀,還真的生氣了哪。」向來愛惜吧內陳設的草薙反而沒有露出慍色,他笑容可掬,繼續清理酒杯。   「草薙哥……有工具嗎?我想把它修理一下。」藤島問。   草薙哼笑一聲:「不用了,扔掉吧。」平常他對那些古董桌椅和家具之偏執、幾乎到了有病的地步,這麼乾脆實在很反常。   可見他也生氣了。但到底是不是因為八田而生氣,真的很難說……   「……怎麼了翔平,你想問什麼?那麼坐立不安的樣子。」   「呃……沒什麼啦。」他知道在這時間點發問,無疑是往火山口投擲核彈,支支吾吾的。   「出雲。」安娜平穩的聲音傳過來:「告訴他,關於比翼的事。」   翔平尷尬地笑,用一副「被發現了」的眼神,迎上草薙毫無詢問意味的視線。   「比翼啊……該怎麼說,你知道吸血鬼之間的一對一同伴關係,依照羈絆的緊密程度,有特殊的級別稱呼方式吧。」   「嗯……我知道『搭檔』和『伴侶』兩種……」他在心底快速思索著吸血鬼們的生活方式,不管是否加入氏族,吸血鬼很喜歡兩兩一組行動,就是出於這種本能習性。   「那麼,『比翼』是在伴侶之上的最高等級夥伴關係,這樣講應該是最好懂的了吧?」   「欸……」   看著翔平馬上就有點頭腦打結的樣子,草薙笑了:「你去想像一下,比恩愛夫妻還緊密的關係,而且數百年過去還能維持強烈的互相吸引,人類世界大概沒有同等份量的名詞吧。」   「所以……藍制服的伏見,是八田哥的……比翼?」   鐮本轉過頭插嘴:「那真的只是玩笑話而已,八田哥他們剛來的時候,走到哪都形影不離,所以十束哥就這樣說他們了。」   「這樣嗎……」   「小八田啊,向來是開不起玩笑的哪,尤其伏見走了以後,像個刺蝟一樣,渾身都地雷,戳一下就炸到膨起來……真可愛哪。」   翔平瞇起眼:「草薙哥和十束哥一樣,還真愛欺負人呢……到底是天生個性不好,還是過得太閒了?」   藤島默默走過他身邊,面無表情拍他的肩,像是在說「你終於懂了,現在已經太遲了」,讓翔平感覺被狠狠地落井下石。   「總之,比翼是很危險的關係哦~只要其中一方死去,另一方也無法再選擇其他吸血鬼做為伴侶或搭檔,通常會離群索居……到無法忍受孤寂而死。」草薙把臉湊了過來,笑咪咪說:「翔平君,是不是別嚮往這種關係比較好呢?」   「咦?!的確是有點恐怖……」但他實在無法分辨,令自己毛骨悚然的是關於比翼的定義,還是自家No.2的表情。   「草薙哥!請不要嚇他!」鐮本再次發出了正義之聲。   「沒那麼可怕哪,比翼就像都會傳說一樣,大部分的吸血鬼並不會遇到。」草薙輕笑:「而且像小八田那樣子,光是有個搭檔等級的對手,大概就足夠吵鬧打殺個幾百年,萬一有了比翼還得了哪。」   「八田哥連搭檔都沒有嗎?我以為……」翔平看向鐮本。   「嗯,我跟八田哥只是小時候的朋友啦,像你跟小山那樣。」   翔平用眼角瞄著另一角的坂東。   這三天來自己虛弱得不能動,難得睜開眼睛,總是開口便喊餓。而坂東雖然口口聲聲念著「自不量力地去找野生吸血鬼單挑的你是個白痴」、「新人還勞駕草薙哥出門救你丟不丟臉」,還是照三餐把自己的血分給他吃。   所以才有點虛弱地窩在旁邊。   祥平想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去定義這狀況,有點不好意思,他抓抓頭。   「比翼哪……人類不也有類似的夢想嗎?找到命定之人,直到死去為止永不分離--與其說腦子有洞,不如說有病吧。」草薙彷彿看穿他的混亂,輕聲說:「不過你也別擔心太多,吸血鬼的關係和人類不同,是更生物性的……算是本能嗎?該是怎樣就是怎樣,想也沒用哪。」   翔平突然想起在樓上看到的光景--將一切排拒在外的王、癱軟在王的懷抱裡的十束、關心著十束,卻用近乎心痛的聲音與王爭辯的草薙……   總覺得,哪裡有種違和感,跟草薙嘻皮笑臉的樣子產生矛盾了。   --沒有病的人,能夠好好的用吸血鬼之姿活個三五百年嗎?   於是,他抱持要配火山熔岩吞下核彈的必死覺悟,硬起頭皮繼續問:「那麼尊大哥他……有比翼嗎?」   「啊啊,如果有的話,應該會是那傢伙沒錯,任誰都會這麼想吧。」草薙牽動嘴角,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可是,只要十束還身為人類,就仍然是個未知數,所以誰知道呢。」   「人類無法做比翼嗎?」   「照理說是的,這幾百年來,想成為尊的比翼的吸血鬼,已經夠多了,如果人類能夠還得了?」草薙無奈:「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哪……」   「還以為,草薙哥或安娜已經是尊哥的伴侶呢。」翔平心有不甘地咕噥著:「如果……只是假設啦,如果尊大哥和十束哥真的互為比翼的話,吠舞羅會變成怎麼樣呢?」   「不就……跟現在完全一樣嗎?還能怎麼樣?」草薙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廢話嘛這是。」「不忍說。」「用腳底想也知道沒差吧,白痴新人。」同伴們群起吐槽他,連坂東也摘下太陽眼鏡,揉揉鼻樑。   「真的嗎?草薙哥和安娜真的都無所謂嗎?」   安娜又沉著地開口了:「我和尊和出雲,連搭檔都稱不上,所以,沒關係。」   「騙人!我還以為……」   「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草薙的微笑相當寬容:「尊呢,在還沒變成吸血鬼之前就像個野獸一樣,你不能限制他的,只能等他自願受縛。我已經看著他太久了,雖然不是搭檔,也兩個人一起流浪了一百多年,太了解他有什麼,欠缺什麼,短處在哪裡。」   「尊,遇到我之後才變得溫柔。」安娜補充:「多多良來了以後,尊才學會……害怕。」   「表面上還是看不出來啦……尊那傢伙,力量上是個天才,但在情緒上,完全是個遲緩兒哪。」   翔平疑惑極了:「無所懼不是很好嗎?」   「不能這麼說,人因為怕痛,所以能夠保護自己不致重傷,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吧。」草薙瞥了翔平一眼,彷彿提醒他不久前挑戰野生吸血鬼的無謀事蹟,讓他心虛一縮。「姑且放下比翼之類的議題,其實十束是不可欠缺的存在,無論對吠舞羅,還是對尊本身。」   「……抱歉,我不太懂意思。」   「被一群能力不錯的傻瓜簇擁著,只會更讓人誤以為無限度使用力量是正確的行為。像尊那種級別的強大,沒有人擋得住他,同時也沒有人能追上他內心的空虛感。被持續憧憬或崇拜著,反而還可能是破滅的主因哪。」草薙點起一根新的菸,又開始擦他的杯子:「所以,不出現一個沒用的傢伙是不行的。你也看得出來,尊根本不會聽別人的話,只能讓十束的『弱』來絆住他了。」   --只要能夠延遲那人的自我毀滅,哪怕只有短短的幾十年、或者只能經過別人的雙手……   草薙說話時的表情,就和他的口音一樣柔軟而雲淡風輕,卻有種哀傷。   翔平終於鼓起勇氣,丟出內心最大的疑惑:「那麼……為什麼不把十束哥變成吸血鬼呢?這樣不就可以長時間陪在旁邊了?尊大哥的心情也能比較穩定?」   這話才說出口,室內的空氣像是完全凝結一樣。   他知道這個問題,在某種程度上必然是個禁忌,每個人都睜大眼睛瞪著他,但他就是忍不住。   坂東甚至遲疑地、企圖打斷他:「喂……」   草薙只是輕輕搖頭:「關於這件事……當然有簡單版的社交辭令,不過,應該不能滿足你的好奇心吧,翔平君?」   翔平賭命式地吞了一口口水,然後稍感惱火地發現,其實另外三名幼獸都各自假裝忙碌,實則豎起耳朵,一副超想聽八卦的樣子……   顯然每個人都想知道答案,但一直以來,誰也沒膽子丟出這直球。   竟然利用他的沉不住氣啊!這些沒義氣的傢伙。   不過算了。   草薙大概也很明白。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菸,再緩緩地吐出來,像吟唱般開始說話。   --提到這件事,你就不能忽略一個真相:吸血鬼雖然有用不完的時間,卻是一個絕望的種族。   無論是尊、安娜或我,我們都活得太久了,都親身體驗過那種幾乎要喪心病狂的空無。越活你就越明白,前方沒有任何東西等著自己,什麼「只要活著就有希望」,那些是用來哄騙人類的言語,對古老的吸血鬼來說,根本是個笑話。   若說生命的本質是體驗,當你已把一切--無論好與壞--都體驗完畢,所謂的生命還剩下什麼?   活得越久,你越清楚自己和人類是不同的生命形態,不管你多麼像個人、企圖融入人類的世界,假裝自己喜歡人類,你就是不一樣,而且會越來越不一樣。   然後你會開始渴望理解者的陪伴。   如果你活得夠久,在生命中的某個時期,你會像發了瘋一樣,想要找到伴侶,或者迷信比翼。   但你太清楚了,除了自己該死的長命,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持續到永恆,一切都是無常的,人心隨時在變,即使是吸血鬼,也無法打從靈魂控制他人的意願,比翼就像是奇蹟,人人都知道有這東西,但沒有人見過。其餘像是伴侶或搭檔,那些更不是永久的契約。   其實人類也懂得這道理,只是人類活不了那麼長去見證「希冀永恆」這想法的愚蠢,所以在人的世界裡,悲觀被視為貶詞,因為不願意相信真相,也不想知道夢的盡頭只是個愚蠢的黑洞。   一旦你像我們這樣……親身體驗過那種沒有邊際的孤獨,見證過所有的可能性和失望之後,就不會再相信能夠和誰永遠走下去了,只能像傻瓜一樣,過一天算一天,好聽一點的講法是「珍惜當下」,其實說穿了,跟逃避未來有何差別。   逃避未來的什麼呢?當然是那些你已經知道結局的事情,那些終將令你失望的殘酷現實。既然都知道結果了,冤枉路又何必再走呢?   尊是這麼想的……把十束變成吸血鬼,意義到底在哪裡?   或許可以賭賭看兩人永遠相伴的可能,活了近五百年,空有力量卻不知其出口,他早就快要崩潰了,比任何人都渴望陪伴,而且他不接受搭檔或伴侶,只要比翼,真的是很頑強的壞脾氣哪。   但一來他不相信永恆的存在,二來,他也不希望十束失去身為人的喜悅,人類是可愛的,即使只是懷抱著愚蠢的希望也好。   因為生命有所極限,那樣的生命才有燃燒的價值,才有火花。   我能理解尊的矛盾,其實也不想逼他改變。   至於十束,毫無疑問會變成一個優秀的吸血鬼,可是想到他或許也會因為找不到出路而萎靡,就讓人不忍心去下那個賭注。   其實維持現狀是最好的了,尊的做法,在理性上無懈可擊。   只是這樣一來,至今的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草薙說完,酒吧HOMRA裡一片寂靜,幼獸們全員用一種隨時會睡著的痴呆表情凝視草薙……看來頭腦簡單的赤族們,應該連一句也聽不懂。   翔平也好像只聽到最後一句,傻愣愣的:「……至今的一切?」   「對啊,這幾百年來,我究竟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啊。」草薙聳聳肩。   「草薙哥,你很喜歡尊大哥吧……」翔平縮著嗓子,希望小聲一點能夠讓他的問題聽起來沒那麼冒犯:「其實也很喜歡十束哥……對吧?」   「當然囉,十束那傢伙,十幾歲時傻得很,總像隻圓圓的小兔子在我們身邊跳來跳去,可愛得不得了哪。」草薙說這話的眼神很溫柔,過去的時光,彷彿讓他覺得幸福無匹:「從一開始,他就很黏著尊了,至於我,大概是把我當成大哥吧,也會沒完沒了地撒嬌,真的完全拿他沒辦法。」   「……尊第一次從多多良身上吸血,出雲生氣了。」安娜突然語出驚人地爆料:「然後尊就被揍了。」   HOMRA裡所有的動作再度瞬間停格,八隻眼睛瞪得滾圓,驚恐地直盯著向來優雅、又處處忍讓王的任性的男人,藤島手中的椅子碎片還掉到了地上。   揍了王……?   「唉呀,把我說得像個傻爸爸哪。不過也沒錯,當時的我是覺得,尊那麼做太自私了。但十束本人似乎無所謂,後來就隨便他們了,不然還能怎麼辦呢?」   「呃……也未免放棄得太快?」   「嗯,長生的秘訣在於,承認一切都是為了自己,與他人無尤。」草薙神秘地笑笑:「動機若是對他人付出,就會期待回報;如果回報的內容和期待不符,就會失望,失望會產生怨恨,然後無限上綱。」   「這樣深慮,不會太累嗎?」   「不會比動不動就情緒激動、然後衝出去在街上遊蕩整晚更累吧。」草薙將始終略含笑意的視線投向窗戶上漸漸密集的水滴。   下雨了呢……那個跑出去沒多久的笨蛋,果然是因為天氣不好才更易怒的哪,淋了雨大概會冷靜一點,不過也會因為淋雨,回來以後繼續發上三天的悶氣。   不過,只要等他回來後,叫鐮本跟他一起出去痛扁惡質吸血鬼,然後再飽餐一頓就好了。   那笨蛋完全是個情緒動物、用胃袋思考,只要吃飽了就會變乖三成,心情好則是百分百忠誠可靠聰明又能幹……直到下一次在街上撞見伏見為止。   為什麼會知道呢?因為經驗。   真正讓吠舞羅最年長的吸血鬼覺得疲倦的,果然是「過度洞悉一切,生命中已經毫無驚喜」這件事。   對未來的預估幾乎百發百中,繼續活著,其實真的沒什麼意思。所以草薙選擇了照顧幼獸這條路。   當然,不是每個古老的吸血鬼都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比如說樓上那個暴躁過頭而故意佯裝慵懶的傢伙……就對「他人」毫無興趣,別想叫他去當保母什麼的。   (至於十束……他根本是把十束據為己有,所以稱不上「他人」吧。)   對於對方的個性瞭如指掌、對方的所有思言行在自己眼前無所遁形,也是一種很討厭的感覺。 *   --哪,猿比古,我該怎麼辦?--   「伏見先生。」在Scepter 4的宿舍走廊上,道明寺向走回房間的長官打了招呼:「今天休假?」   「不,休息一下而已,晚一點要出勤日班。」伏見掏出鑰匙開門,對道明寺抬起手:「工作辛苦了。」   (靠,這人真的白天不睡覺啊……不,他跟室長一樣根本不用睡吧?!)   道明寺帶著一半驚駭一半敬畏的表情,望向眼前咚一聲被關起的房門,搖搖頭,繼續前往辦公室。   伏見把外套掛好,衣服沒換、眼鏡也沒拿下來,就往床上一倒。   離開室長室,馬上又被副長叫過去,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了三天前的事情要被說教了,最後淡島在五分鐘內簡短又嚴厲的訓誡他之後,佈達懲處內容:除了得交緊急拔刀檢討書,還得全責監督吸血鬼女孩的更生、在一個月內必須安排女孩回復正常生活並提交完整報告,外加被減薪30%兩個月(這倒是不痛不癢)。   最嚴重的是,從下個月開始,NT劑的配量也會減少30%,無限期地減少。   伏見並不會跟上司吵架,但花了很長的時間和淡島「理性辯論」這件事。以伏見的層級,NT劑的配量一定會比普通隊員多一點,因為中階管理層時常要親上前線監督,這種減量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在間接逼他縮排日班,實際上的確會造成伏見執行管理工作的困難。他緊咬著這點,向淡島極力爭取撤銷處分。   然而淡島副長板著萬年冰封的美麗面孔,冷冷地告訴伏見,那是室長的直接命令。   其實他心知肚明,即使自己沒有在外面亂拔刀,宗像還是會減他的NT劑配量。   室長在企圖阻止他加速自我毀滅。   ……太無聊了,日班是他現在僅存無多的樂趣啊。   照說一般吸血鬼不會在白天活動,負責維持秩序的Scepter 4應該派不上用場才對,但,他們也必須監督更生吸血鬼的生活狀況,而且總還是有一些無聊的人類,會去騷擾這些渴望被人所認同的吸血鬼。   否定自我本質,希望變回自己已不再是的生物的吸血鬼們……   熱中於排除異己,只因原本身為同類的對方已成為自己所不了解之生物的人類們……   看著這些人進行著狗咬狗般的攻防戰,很有趣啊。而Scepter 4被夾在中間團團轉,執行著所謂大義,卻什麼也無法改變,到底算不算一種自我滿足?   美其名是排解衝突、作為潤滑劑一樣的角色,實際上並沒有實際的績效……伏見常會這樣想,但他是頗享受的,如果可以的話,他更想要冷眼旁觀,殘酷地帶著他所不承認的心痛,見證人性險惡。   這樣的樂趣,僅次於在街上和某人窄路相逢……   身體好重,外面下雨了吧。   伏見鬱悶地閉上眼養神,但滿腦子都是紛亂不堪的回憶,雨天,總是跟討厭的往事串連在一起。   下個不停的雨……讓人煩躁。   「只要下雨,我心情就會變差,為什麼啊?」那個人曾經這樣問過他。   「很多人都會這樣吧,有什麼值得在意的嗎?」他記得自己淡漠以對,盡量表現得像個冷靜的秀才,其實那時他很想問:還好嗎?需要什麼嗎?請你去吃拉麵好了?   但他從來就說不出口。   不想表現得熱烈,那樣噓寒問暖的樣子,太像老媽子了,十幾歲的資優少年是做不來的。   三年中學生活,他未曾用「親密」或「要好」來形容自己和對方的關係,那些話聽起來都怪噁心的,但事後想起來,的確每天都和對方在一起,如果這還不算親密的話,人類大概可以透過自體分裂的方式繁衍後代了。   雨的味道拂過鼻尖,伏見把臉埋進枕頭,睡著了。 *   剛畢業的某個深夜,天空有如飄著粉雪一樣、落著輕柔而細密異常的雨絲。睡不著,坐在電腦前面百般無聊玩著遊戲的他,正因為好幾天沒接到友伴的電話而感到煩躁,突然覺得背後吹過一陣冷風。   他敏感地回頭,房間裡毫無異狀,但以防萬一,他還是走出去看看。   平時除了他,家裡幾乎沒有人在,所以他常會約那個人過來玩。那個人,基本上是個單細胞又沒耐性又情緒化的傻瓜,有那人坐在客廳裡暴跳地操作著遊戲機控制器、對著螢幕上困難的關卡忘我開罵,家裡的溫度好像會……稍微變暖一點點。   可是那人最近怎麼了呢?沒有音訊,他又不想黏答答地打過去,像個娘們一樣。   伏見走進一片黑暗的客廳,發現是窗戶被吹開,挾帶著雨絲的涼風颳進房間裡,弄得室內都溼溼的。他嘖著嘴,去把窗戶關上,心裡卻納悶為何家人出門前沒把窗鎖好,他明明都會確認門窗的……   然後,就覺得哪裡有些奇怪,周圍的氣氛很明顯轉變了。   他一直是個敏銳的小孩,也許太纖細了,神經又薄又利彷彿刀子一樣,隨時能割傷別人,和自己。   --小偷嗎?   他不動聲色、再自然不過地走到廚房拿了一把……菜刀。藏在身後,躡著腳在黑暗中,將家裡全都巡了一遍,確定沒有人跡之後,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裡有別人,一隻腳才踏進門口,他就知道了。   但他身上的寒毛並沒有豎起來,正確來說,他馬上查覺到底是誰在房間角落裡,那氣息太熟悉,無法引起他的防備--雖然他有點困惑,對方到底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又怎麼趁他不注意時溜進他的房間……   「嘖,耍幼稚要適可而止啊……美咲。」他把菜刀隨手放在櫃子上,想打開房間頂燈。   「不要開燈!猿比古,拜託……」八田的回應有點虛弱,夾帶一點哭音,終於敲中他心裡的警鐘。   他慢慢走過去,像是要靠近受傷的小動物那樣,最後在距離八田大概不到一公尺的地方,他跪坐到地板上,細聲呼喚對方:「美咲?」   八田的樣子很奇怪,整個人緊縮成一團,窩在床腳旁的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裡一樣。本來就比較嬌小的身體,看起來更小,他雙手緊扣著抵住臉、半張面孔埋在手後,露出神經質的眼神,似乎還含著眼淚,不停在發抖,滿頭滿身都是汙漬,頭髮彷彿黏答答的糾結成了一撮撮,搞不清楚到底是下雨的關係,還是有其他理由……   伏見小心翼翼拉開八田的手,看清楚以後先一愣,隨即嘖聲:「你怎麼了?為什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他抽起床上的毛巾,想替對方擦頭髮。   可是八田被他的動作嚇到,身體猛然反射性往後縮。隨即又發現自己的反應太激烈了,幾乎哭出來一樣囁嚅:「對不起……猿……我沒辦法……」   「什麼啊你,有什麼好道歉的。」他蹙起眉頭,又嘗試要擦八田的臉,卻發現用擦的太麻煩了:「怎麼會弄得這麼髒?可以先去洗澡嗎?」   八田有如驚嚇過度,緩緩搖著頭,眼神呆滯,伏見只好直接把他拉起來,稍微不耐煩而粗魯地一路拉到浴室去。看八田顯然無法自己洗,他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不悅感,拿起蓮蓬頭,打開水往對方身上沖。   「猿比古……不要這樣……」被熱水襲擊的八田,總算稍微像是清醒一點的樣子,卻也帶有另一種意義的驚嚇。   「別吵……衣服也髒得要命,先沖沖再拿去洗衣機吧。」伏見按住他的頭,繼續用水猛沖他:「你能自己洗嗎?……嘖看來是不行,衣服脫掉,趕快幫你洗一下吧。」   八田的背影彷彿僵硬了起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到底說了什麼呀……忍不住又嘖嘴。幸好八田背對自己,看不見他臉色大變的樣子。   --那是脫口而出而已,沒有別的意思……美咲基本上是個笨蛋,只不過今晚什麼東西都能把他給嚇到,如此而已。不要想太多……   八田沒再說什麼,乖巧地脫掉上衣,扔在腳邊。露出整片裸背。   伏見的視線不知往哪裡擺,他低下頭,終於發現某件事而感到不安。   原本他以為八田身上的深褐髒汙是泥土,但看清楚迅速流進出水口的鐵鏽色,才恍然大悟那或許是血。   這時也顧不得害羞或尷尬什麼的,他出手就把八田轉過來面對自己,從頭到腳仔細檢視對方。   「猿……你、你在做什麼?」八田的臉也瞬間脹紅,幾乎要從頭頂浮出蒸氣了。   連一點小擦傷都沒有,怎麼可能。   他抓著八田的雙肩,正色問:「美咲,你是不是……殺了人?」   「哈?」在一片蒸氣中,八田吸著紅通通的鼻子,呆看著他,像是完全不懂他為何會跳脫話題到這個方向去。   「你身上的都是血吧?但你沒有受傷。到底發生什麼事?」   「猿比古……」   八田的嘴唇顫動,湧上的淚水也在眼眶打轉,終於他哭了出來,用力抱住伏見。   他被吸血鬼咬了,而且,對方也強制地餵食自己的血給他,完全違背他的意願、把他變成了吸血鬼。   那些吸血鬼在街上捕獲打工結束準備回家的八田,一開始或許真的是因為飢餓,但將他變成吸血鬼的行為,怎麼想也只是為了取樂,還禁錮他、玩弄了好幾天。   就因為這樣才音訊全無,直到這晚,他拼了命逃出來為止,他不敢回家,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可去,只好跑來找伏見。   雖然他很清楚,即使聰明如伏見,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吧。   大腦明明都知道,身體還是自然行動了。   伏見抱著終於哭泣不已的八田,聽得腦子一片空白、卻告訴自己一定要維持冷靜,他也已經渾身溼透,然而除了抱緊對方,他的確不知所措。   一股怒氣從身體深處源源不斷冒出來,那是驚嚇、挫敗和不平的綜合體。   --找出襲擊八田的吸血鬼,一定要狠狠折磨對方,然後殺掉。   他出於直覺的想法很單純,但他也深知自己沒有那種力量。   找不到解決方案的怒火持續延燒,燒到腦漿都要乾了。他抱著八田的肩膀,指尖幾乎陷進八田的皮膚裡,兩人互相依偎,因著不同的理由各自顫抖。   把人弄乾淨、頭髮也吹乾,天已經快亮了。八田還是呆呆的,穿著他的衣服充當睡衣,被他硬是安頓在被窩裡。   伏見仔細把窗簾拉好、確認陽光不會滲進來之後,發現自己也累到快要虛脫,於是也鑽進棉被。   八田扭動了一下,像因為床鋪太窄而在調整姿勢。   伏見瞇起眼,不耐煩地說:「暫時忍耐一下吧,只能讓你擠在這裡,不然有人回來就麻煩……」   但他還沒說完,八田就蜷成一團捱了過來,緊靠著他的身體,像是企圖取暖般持續發抖。   「猿比古……我該怎麼辦?」他聽見無助的聲音空洞地發問。   原本活蹦亂跳像隻愉快的小公雞、隨時可以和人大打出手的八田,竟然變得如此脆弱,感覺好痛。   他很生氣,卻無法回答。遲疑了一下之後,他稍微側轉身體,用一隻手規律拍著對方的身體,下意識希望能有點安撫的效果。   「先睡吧,晚一點再說。」   八田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整顆頭都靠到他肩上了?那顆毛躁的頭抵著他的下巴,翹髮搔著他的臉和脖子,自家洗髮精的熟悉味道傳了過來,但,聞起來就是有哪裡稍微不同。   --唉,這是什麼麻煩的狀況……   伏見偷偷嘆氣,把憤怒和煩躁全壓回體內黑暗的角落,逼自己閉上眼睛。 *   接下來幾天,伏見都過著莫名其妙的生活:天亮前上床、睡不到兩小時就醒來。撇除旁邊有某人熟睡後、總是姿態不佳地扭來扭去令他無法安眠,他也花上所有的時間和管道,在搜尋幫助八田的方法。   八田醒來後,會自己玩遊戲機或看動畫,看起來精神還算穩定,變得比以前乖多了。以前伏見總是嫌他吵,但這種不自然的沉默令伏見很不安。   肚子餓的時候尤其尷尬。   「我要叫披薩,你要吃什麼口味?……啊!」他會不小心脫口而出,然後看到八田呆呆望著自己、一臉受傷的樣子,伏見恨不得去撞牆。   他忘了吸血鬼不需要人類食物……可以吃,但吃不飽。無論如何他們還是仰賴血液為生。不,應該說,他常不記得八田現在的體質和自己不同。   然而八田一直待在他房間裡不出去,連人類的食物也不吃,默默打發時間,甚至很少跟自己說話,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有天他實在受不了,提出內心的疑惑:「美咲,你都不會餓嗎?」   面對難得直球的質問,八田神色閃爍地把頭轉開,吞了一口口水。   ……果然是在忍耐嗎?   伏見重重嘆了一口氣,走過去,毫不猶豫地捧起八田的臉,手指輕輕撐開嘴唇,觀察對方口中小巧但銳利的獠牙。   「你、你幹什麼啦?」   「……我以為會像恐怖電影那樣,但是看起來還好嘛。」   「你想表達什麼啦!」   他放開八田,挽起自己的袖子,將手腕伸到八田眼前,若無其事的:「餓的話就吃一點吧。」   八田又露出驚恐莫名的眼神,顫抖著拼命搖頭。   「有什麼關係?吃一點而已。再不吃點東西,你會餓死哦?」   「吸、吸血鬼才不會餓死啦!」八田用力反駁之後,又馬上遲疑了:「……會餓死嗎?」   「我怎麼會知道。」伏見有種想掐死他的衝動:「美咲你一定要耍笨才高興對吧。」   「我……才沒有耍笨!臭猴子,到底要講幾次,別叫我的名字啊。」   「你現在就是在耍笨。」   「想打架嗎?」   知道對方還有精神和自己對罵,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他其實有點開心。   原本以為在房間裡多藏一個人,是件礙手礙腳的麻煩事,沒想到對方很自然就融入了,這也讓他很開心。   但他不會說出口的,就像一直以來的樣子。   總之,他不介意維持現況,只是對方的民生問題,總要想個辦法解決。   「別掙扎了,快吃吧。」伏見再次伸出手腕。他太了解八田,那傢伙,根本就捱不了餓,身為好動兒,八田每天至少要扎實地吃三餐,放學後還得塞一些拉麵或漢堡之類的食物,現在卻根本沒進食,早就餓到腦細胞萎縮了吧。   八田靜下來,為難地看著他:「這樣不會害你變成吸血鬼嗎?」   「我不吃你的血就好了吧?」   「啊,好像是。」八田捧著他的手,短暫地又想了一下,就怯怯地咬下去。   他不介意這樣的發展,真的,只不過是把血分給對方。能成為對方的依靠反令他有種異樣的成就感、因而略帶亢奮地顫慄著。   獠牙尖端穿刺皮膚的瞬間,對痛楚做了十足心理準備的伏見還是反射地悶哼一聲,但八田才剛咬下去、只不過咬破淺淺的表層,就急著把他的手推開。   「不行,不可以。」   看著八田迅速往後退,回復神經質的恐懼模樣,伏見瞪著腕上兩個連傷口都稱不上的小洞,感覺很悶。   「美咲,不要硬撐……」   八田把頭藏在雙手底下,嗚咽地說:「不可以這樣,猿比古,我們是朋友吧……?」   「所以才把血分給你啊,笨蛋。」他無法掩飾自己的挫敗感,用力拉開椅子,把自己埋回電腦前面。   從那時候起,八田越來越蒼白恍神,眼底時常飄忽著想離開伏見家的意圖。   他無法抵抗本能,但也不願意捨棄人性,尤其對方是自己的「朋友」。   即使成了吸血鬼,八田依然是個單細胞,心思如此透明易懂,即使想要掩飾也徒然,卻拼命壓抑著什麼都不說,整個人呈現一種焦慮扭曲的狀態。   伏見隨之煩躁,日以繼夜瘋狂搜尋,神經越栓越緊,每當看見八田疲軟無力地像條毛毛蟲般,背對著他捲在棉被裡,一把無名火就在胸口燒個不停。他更加警覺,總是睡得很淺,只要八田的動作超過翻身、像是睡到一半突然坐起來,他就會立刻驚醒。平時也一定等到八田無法自由活動的大白天,他才肯離開房間吃東西、洗澡……   這樣下去,遲早兩人都會發瘋的。   但終究,被他找到了解決此事的方法。那個加入門檻最低的吸血鬼集團……   某天下午趁著八田熟睡時,他把八田反鎖在家裡,獨自溜出去,在傳說中的小公園裡和約好的那人碰了面。   面容誇張地秀麗,表情卻溫和無比,帶著一臉善解人意的微笑,雙手悠閒地插在口袋、那個有著柔軟頭髮的人,靜靜聽他表明來意,始終寬容地不置可否。要不是光天化日的,伏見一定會相信對方是個吸血鬼。   實在太奇怪了,那個人,並不完全像吸血鬼,但更不像人。總覺得他帶有某種相異於兩種族類的氣質,太特殊了令人感到不舒適。   而且,伏見不喜歡被那副溫柔卻明晰的眼神直視著,就好像所有的藉口和掩飾都無所遁形,感覺自己像個傻瓜。   「……你確定真的要這樣做嗎?」聽完伏見的話,對方竟然從口袋裡掏出兩根棒棒糖,分了一支給他,接著好整以暇地坐在他身邊,狀似很開心地剝開包裝紙,開始吃了起來。   伏見有點哭笑不得。   「別擔心,裡面沒有毒品或NT劑的,雖然兩種東西差不多。」   「不是那個問題,十束……先生?」伏見覺得一直捏著糖果好像不太禮貌,只好跟著一起吃了,兩個男人坐在公園長凳上吃棒棒糖,看起來怪蠢的。   「……可以盡快安排一下嗎?」   十束將糖球含在嘴裡,緩緩轉著,不知在想什麼事情,一直專心看著公園空地的鴿群,最後柔聲問:「當事人的意願呢?」   「我也是受害者啊。」伏見咕噥著回答:「各種意義上的……」   「嗯……說的也是呢。」十束發出輕俏的笑聲,抬起頭,異常絢麗的陽光,讓那雙琥珀一樣的眼睛稍微瞇了起來。 *   在十束的安排下,伏見帶著八田來到酒吧HOMRA。   「不用害怕哦,如果王願意把血分給你,你就是紅色氏族的一份子了。」十束親切地解說,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引渡者:「成為氏族吸血鬼,你會有棲身之地和同伴,不需要受到人類世界或其他氏族的法則約束,可以自由生活,還不錯吧。」   八田環顧四周--大概是太久沒有接觸外面的世界令他退縮--他的視線移動著,從笑吟吟的十束、看到角落靜靜盯著他的安娜、再到吧台後精練卻沉默的草薙……最後轉頭,用略帶求助意味的眼神望向伏見。   「這樣對美咲來說,是最好的吧?」伏見在人前一貫冷冷的,抱起雙臂,直接了當說。   八田遲疑著,他動搖了。儘管不希望離開正常人的生活,伏見說的也沒錯,基本上這是最好的結局……   他是情緒動物,除非有強大的情感力量去驅策,意志和堅持壓根不是他的強項,分析和判斷也不是。八田突然意識到,自己早就習慣讓伏見當他的頭腦了,因為伏見總是很客觀,伏見替自己做的決定從來沒出錯過。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啊,只是加入氏族,大概就要和伏見生分了吧……   八田有點落寞地垂下臉,但沒有異議。他的直覺也告訴他,這環境會適合自己,至少比一直躲在伏見家好多了。   十束觀察他的表情轉變,笑:「看來就這樣決定了吧,準備好要上去見王了嗎。」   「還有一件事。」伏見突然打斷十束:「我也要加入,就算不喝王的血也可以。」   這話一脫口,最受驚嚇的自然是八田。安娜維持慣例的不動聲色,草薙則是略為蹙眉,彷彿一個不太妙的預感果然成真。至於十束,臉上悠然的微笑不著痕跡地加深了,在酒吧的燈照下,幾乎有種陰沉的豔麗感。   窗外從很遠的地方,響起了悶雷聲,像是要下大雨的樣子。   室內靜默很久,八田才困難地開口。   「猿比古?……你是人類耶。」   「站在那邊等著看好戲的十束先生不也是人類嗎?」伏見尖銳反問。十束露出「唉呀中槍」般的苦笑。   草薙介入了話題:「伏見君,這個等著看好戲的人類,狀況比較特殊,吠舞羅絕對不會接受第二個人類成員,所以很抱歉。」   伏見嘖嘴,然而這也在他預期之內。「那麼,我要變成吸血鬼。」   「猿!」八田激動地喊了出來:「你開什麼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我很認真。」伏見擺出隨便的姿態:「反正現在的生活也沒有意思,變成吸血鬼或許還比較有點看頭。」   「說什麼蠢話,猿比古,你的家人怎麼辦!」   「那種跟不存在一樣的東西怎樣都好吧,美咲才麻煩呢,丟三落四的,一個人加入氏族真的可以嗎?」   「你、你這是看不起我嗎?」   「那天你哭著來找我是不爭的事實啊。」   眼看少年們吵了起來,草薙瞥向十束,目光充滿責備的味道,但十束假裝沒看到那瞪視,打著圓場:「哎,雖然現在其他人都不在,不過吠舞羅的成員都很好相處啦,美咲君加入一定沒問題的。」   「不要叫我的名字!」「十束先生,你到底想幫誰。」兩人不約而同地朝著十束發出怒鳴。   「……猿君誤會了,我的意思是,美……八田在這裡可以過得很好,所以不用擔心,問題是你本人的意願。」十束不以為意地笑笑:「如果是因為半調子的動機而想變成吸血鬼,我想王是不會接納你的哦。」   八田還在吵鬧不休,然而伏見聽懂了對方的意思,他鬱鬱地直盯著那雙通透的琥珀色眼睛,運用意志力去抵抗隨著注視傳來的壓迫感。   那不是質疑,而是一種熱切的確認。   十束並沒有站在自己這邊,但如果自己想「跳下去」,十束很樂意用力推一把……伏見有著這樣的感覺。   為什麼一個人類會如此?說起來,其實還滿喪心病狂的吧?   可是,伏見並不關心十束的問題。   「我確定要加入。」他幾近咬緊牙關地說:「是為了……我自己。」   八田搖晃著伏見,都快哭了:「為什麼?猿比古,你那麼聰明……就算跟一般人處不來,也不需要變成吸血鬼啊。」   十束繼續看了他們一陣,點頭表示認同,這時草薙卻出聲:「適可而止吧,十束,我拒絕吸這孩子的血。」   「咦,這可傷腦筋了……」十束發出近似傻笑的困擾聲音,可是,也並非真的困擾,而是更接近挖苦的……草薙不予置評,看似很不喜歡那笑聲。   伏見根本不在乎他們的難處:「不需要別人吸我的血,美咲來做就可以了。」   「不要!我沒辦法!」八田立刻拒絕。   「那我只好走夜路碰碰運氣,看有沒有野生吸血鬼願意轉化我,而不是直接把我殺掉了。」   眼淚在八田眼眶中打轉,他哽咽了:「騙人……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我的問題,美咲你不懂啦。」伏見皺起眉頭,脅迫八田:「做不做?」   為什麼要做到這地步?   他是為了自己沒錯,為了讓自己快樂。   只要和那個人在一起,他就快樂。   這就是他藏在心底,最簡單,卻也最複雜的真相。   經過不斷的雷聲,驟雨的巨響從窗外傳來,室內馬上從久久不散的低氣壓,轉為充滿黏稠又沉重的溼濡感,就好像身體裡面的某些東西終於不受控地漫出來了一樣。   八田突然用力抱住伏見,把臉埋在他肩上,身體抽搐個不停,眼淚浸濕了他的衣領。他知道八田在害怕,就跟來找他求助的那晚一模一樣,對未知感到恐懼,脆弱無比的,赤裸裸地害怕著。   他從眼角瞥見十束走向安娜,彎下身不知說了什麼,安娜點點頭,跳下椅子,輕靈地消失在吧台後方的小門。草薙背對著他們,拒絕繼續看下去。   然後十束和他視線相接,淡淡的,對他眨了一下眼睛。   伏見深吸一口氣,開始規律地輕拍八田的背。就像企圖哄八田入睡那樣。   「不需要美咲來擔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在八田耳邊低聲說,臉頰緊靠那頭毛躁的翹髮,嗅到熟悉的味道,自家的洗髮精用在對方身上,變成另一種香氣,那已經成為他對八田的印象了。   八田仍然伏在他身上啜泣,然而隨著一陣尖銳的刺痛,漫天蓋地的麻木從他的頸根開始擴散,昏眩感令他眼前發黑,知道自己的心跳正因為迅速失血而漸趨緩慢……奇妙的是,他內心充滿狂喜,彷彿終於得到解脫。   他擁抱著持續哭泣的、專屬於自己的死神,同時也是他的……全世界。自此刻起,不管叫他往哪裡去,他都不在乎。能對死亡如此欣然受落,他以為自己再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   成為氏族吸血鬼之後的生活,比想像中還……無聊。   伏見是這樣認為的,但八田的想法似乎正相反。   當時被轉化完成後,伏見掙扎著從地板爬起來,他不太記得確切的過程,只隱約感覺到口中殘存的血腥味道。搖晃地撐起身體,他發現跪坐在身邊的八田有點呆,順著八田的視線看過去,見到了坐在吧台邊的赤王。   火紅的頭髮,略帶疲憊的眼神,用來牽制內心某種巨大存在的慵懶態度,想必是被安娜--正確來說是安娜受十束指使--被請下樓來,完成了授與鮮血的儀式(事後他才知道,讓王移動他的尊軀下樓來轉化人類,是史無前例的事情),正和生著悶氣的草薙討酒喝,而十束用一貫的甜美神情對草薙軟語道歉,然後附在周防的耳邊輕快地說話。   周防轉過頭來,看著新生的兩名幼獸露出淺淺寬容的笑。   令伏見不快的,是八田的眼神。赤王也順便將血分給八田,將他收為氏族。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