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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向文字二次創作,目前大雜食(喂

☆矢和幽白則永遠存在於血與骨之中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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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新刊試閱3】王的意志

好美的,好美的,紅色。 在眼前,散開了。 溫暖的,溫暖的,紅色。 從臉上,滑下來。 鹹鹹的,苦苦的。 3. *   「……早晚安s……咦?!」   天黑才沒多久,在吸血鬼中算是比較早醒的翔平,揉著眼睛到了酒吧一樓,隨即忍不住目瞪口呆。   「醒了哪?」草薙自然已經在了,但吧台旁邊還坐著十束,臉上掛著笑容,輕輕向翔平揮手。   「十、十束哥……你沒問題吧……」他急奔到十束旁邊,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麼,陷入極度的慌亂:「傷……都好了嗎?真的可以下床走動嗎?尊大哥同意你下樓嗎?」   「好了翔平,你也太緊張了吧。」草薙搖頭,無奈笑。   十束也伸手在翔平頭上拍了兩下:「沒事啦,不是說過了嗎?一定會有辦法的。」   那隻無力的柔軟手掌,感覺比平常更冷,十束的身體肯定還很虛弱吧。   翔平有點不好意思,拉了一下帽沿:「可是……」   「我等下想去散散步呢,順便買些點心回來……翔平君要陪我出去嗎?」十束笑咪咪地問。   「「不行!!」」別說草薙了,連翔平本人也嚷了起來。   「你也為小朋友們著想一下,陪你出門的精神壓力會有多大哪……」   「欸?好過分啊!那只是意外事件而已。」十束的笑臉轉為困擾:「已經解決就沒事了吧。」   草薙無視他毫無自覺的抗議:「總之,你暫時被禁足了,至少等到……」   「咦?」   草薙沒說完,話題就被打斷,十束發出詫異的聲音,而翔平才轉過頭,立刻肅然起敬地往旁邊閃去:「尊大哥早晚安s!」   周防無聲無息的,不知什麼時候下樓來了,打赤腳、隨便穿著白色T恤跟洗到柔軟褪色的深色運動長褲,一張佈滿躁鬱的臉,還沒打點的頭髮散散地半遮著眼睛,讓他看起來稚齡了一點。但他直盯著十束的眼神仍是一點也沒放鬆。   十束驚叫的原因,就是因為無預警地被打橫抱起、往樓上移動,簡直就像被逮回去一樣。   「王……幹什麼啦!」十束企圖掙扎。   「誰說你可以下床了。」   「我只是下來聊聊天而已,在樓上躺那麼久好悶啊!」   「跟我聊也一樣。」   「才不要!跟王完全聊不起來的好嗎!」   當周防抱著人經過翔平身邊時,翔平確實感受到了王那火焰般的意志……才剛睡醒,大概連腦子都還沒開機,擺明是專程下來捉人。要不是十束骨折還沒完全復原,王可能會像揹米袋一樣,直接把人掛在肩上到處走……真是可怕的執念。   但說穿了,什麼火焰般的意志,那根本就是單純的起床氣吧。   「你們兩個很吵哪!也為樓上的安娜著想一下好嗎?」草薙除了拋出這句,都懶得跟王打招呼了、繼續哼著歌慢慢擦拭他心愛的水晶玻璃杯,翔平可以想像王回到樓上以後會立刻鑽回被窩裡的樣子。   他暗自慶幸,草薙幫他阻擋了十束的邀約,要是再出什麼意外的話他真是有幾條命都不夠活。   「……哦對了,翔平君,如果你想回老家省親,還是可以回去哪,只是基本的事情要注意一下。」草薙突然想起來了,悠哉地說。   「我懂!要榮耀氏族吸血鬼的存在,不可以給一般人和我們敵對的理由!」   「欸……只是不希望你們嚇到親人而已啦。」面對翔平太過熱血的立正發言,草薙覺得他太可愛而忍不住輕笑了。   翔平有點不好意思,擦了一下鼻頭:「哦,我家啊,也不用特別探望,反正就是很平凡的家庭……」   「別這樣說,偶爾去陪陪他們也不是壞事。人的壽命比你想像得還短哪。」   草薙說得雲淡風輕,讓翔平突然察覺沉重的事實。   這些超過百歲的大吸血鬼,他們的親人……不管過去是什麼樣的家族、感情好不好,現在應該都已經不在了吧?   據說死亡能讓一切愛與恨歸零,然而持續活下來的那方,心中始終會存有一抹影子,懷念,或感慨,或不甘,或遺憾。   「為、為什麼會提到家人的事啊,草薙哥。」翔平不知所措了起來。   「今天是安娜父母的命日,晚一點會帶她出去掃墓,突然想到而已。」   這時他才注意到,草薙今天穿了套比較正式的西裝,習慣做為點綴的圍巾也換成深藍色。永遠是如此地進退合宜,翔平不忍思忖起,到底是怎樣的早年教育養出了像草薙這樣的人,或者是靠著歲月的歷練才變成如此。   第一次聽說大吸血鬼們的背景,翔平好奇極了。   「安娜的父母在同一天過世?是發生意外嗎?」   「可以這麼說吧。」草薙似乎不想多談下去,笑著遞給翔平一小包垃圾:「可以幫我拿去集中處嗎?」   「嗯好。」翔平服從地滑下椅子,接過垃圾,但要推開大門時意外撲了空--有人突然從外側打開門,害他差點摔倒。   眼前出現的是兩個翔平不熟悉的面孔。   其中一人相當帥,姑且不論俊美得誇張的草薙和十束,以一般人的眼光來說,算是走在路上會讓女孩子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帥哥了,但氣質上就相差甚遠,有點不夠莊重的感覺;另一人則是完全相反的典型,正經八百的。   是把HOMRA當成一般酒吧的客人嗎?翔平呆呆地望著他們,不知該如何判斷他們的身分。   嗅不出他們的氣息,到底是人類,還是吸血鬼?   翔平突然覺得這樣的困惑感很恐怖,自己太嫩,無法單獨應付的狀況還太多了。   「哦?新人嗎!」走在前面的型男雙手插在口袋裡,撇嘴笑了:「不錯啊,是個活潑的小伙子,出羽你快看。」他隨手就在翔平頭上拍了幾下。   「喂千歲,這樣很沒禮貌。」跟在後面那眼鏡男輕聲斥責:「你再這樣隨便對人動手動腳,當心哪天手指真的會被剁掉哦!」   「安啦!我在表現友善啊。」千歲把臉直探到翔平面前,用完全不必要的放電眼神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呃……我……這……」得知應該是「同伴」,讓翔平放下心來,但身為男人卻有種被調戲的感覺,而且對方是前輩,他又不知該如何反應了。   不過,他的注意力馬上就被出羽吸引過去,出羽肩上扛了一個軟趴趴有如屍體的人,面孔朝下,整顆頭被帽T遮住,只從帽緣露出天然淡金色的髮絲。   ¬--是個外國人?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猶豫不決地擋住千歲的路,全身緊繃。   「怎麼會……你們快進來再說。」連草薙也極之慎重地來到門口,安撫般的輕輕按住翔平的肩膀:「倒垃圾,快去快回,小心一點哪。」   「哦……好!」他回過神,朝著附近的垃圾集中處拔腿就跑。 *   當翔平回到酒吧裡,同伴們已經都起床,氣氛異常凝重,大概僅次於十束受傷後的那幾天。   草薙難得坐到沙發區,和對面的千歲及出羽快速交談,不時陷入沉思、緩緩抽著菸。   鐮本跟坂東盤踞了一個圓桌,雖然沒有加入話題,也很凝神在聽對話內容。   八田雙手抱臂坐在牆角,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戒慎,還不自覺地微微抖著腿,讓翔平不禁猜想事件是否又跟藍制服的那人有關……   藤島沒有到一樓來,方才看到的金髮外國人也不見了。   「翔平,到這邊坐。」他被鐮本低沉的聲音召喚過去,跟鐮本及坂東擠在一桌。   翔平不安地問:「感覺好可怕啊……另外那個人呢?」   「藤島帶下去照顧了,那是他的搭檔艾瑞克,別擔心,藤島會處理。」   「咦?外國人也是同伴嗎?」   「而且『也是你的前輩』,所以你要對他尊重一點。」坂東用手指輕敲桌面,斜斜看翔平:「之前他被草薙哥派了任務,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待在外面,只是沒想到會被千歲他們帶回來……」   翔平完全搞不懂這其中的來龍去脈,頭上堆滿問號。隱約聽見沙發區的對話傳來一些關鍵字,比較常出現的幾個詞是「野生」、「七釜戶」、「老頭子」。   鐮本對他那幾乎要爆炸的驚慌失措模樣嘆了一口氣,低聲為他解釋重點:「簡單來說,在翔平君加入我們的前幾個月,草薙哥發現野生吸血鬼的數量在異常增加,所以開始安排人手調查這件事。你理解事情的嚴重性嗎?其實野生吸血鬼攻擊人類的事件一直沒少過,但,並不是每個野生吸血鬼都會強制把受害者也變成吸血鬼的,所以野生的人數增加一直有個可理解的幅度,這件事,卻在幾個月前開始失衡了。」   「唔……嗯。」說到被野生直接轉化,翔平的雙眼忍不住往八田那邊滑去,原以為會被狠狠瞪回來的,但八田根本看也不看他。「可是,會不會是自願變成吸血鬼的人增加了?」   「所以草薙哥才派人出去調查,艾瑞克在加入我們之前,當了將近一百年的野生,他對『那一邊』的事情瞭如指掌,讓他混進去收集情報是再好不過了,只是……」   坂東突然出聲打斷:「喂,新人,你知道黃金之王嗎?金色氏族吸血鬼的王。」   「嗯?傳說中立於吸血鬼頂點的金色一族嗎?他們的王又怎麼了?」翔平搞不懂,明明是在討論野生的事情,為什麼又跳到黃金氏族了。   「什麼吸血鬼頂點!你是吠舞羅的人耶!怎麼可以說其他氏族的地位比較高呢!」坂東用力拍桌斥責他。   「外面的人本來就是這樣說的啊,小山你氣什麼啦!」   「好了小山,可以認真講重點嗎?真的太小器了你!」鐮本當機立斷,阻止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岔題論戰:「那我們先講黃金之王吧,這跟野生原本是不相干的兩件事。」   「原本?」   「嗯,原本完全不相干。黃金之王那邊,從十幾年前就由千歲和出羽負責進行調查,因為草薙哥懷疑,黃金之王手下所管轄的實驗機構,七釜戶,和安娜父母的死有關。」   「七釜戶……不就是NT劑的研發單位嗎?」翔平哀叫了起來:「等一下~!為什麼又扯到安娜父母的死了?他們不是死於意外嗎?」   這時連坂東都以同情而體諒的眼神看著他了,彷彿每個初次知道這些事情的人,都一定得經歷這一段腦內核爆等級的邏輯大考驗。「欸鐮本,你這樣講他更混淆了,這小子的腦容量跟豆子差不多大嘛!」   「什……小山你很壞耶,我們是青梅竹馬吧?」   「跟豆子差不多,不就跟小山你的器量也差不多?」   「鐮本你!」   「不要吵了。」草薙狀似終於看不下去一樣,用一種胃痛加頭痛的表情介入幼獸們的拌嘴:「聽好了翔平君,安娜是三百多年前,被吸血鬼攻擊而轉化的,她的父母在同一事件中喪生。這個部分很好理解吧?」   「是!當然!」翔平丟下吵鬧不休的鐮本和坂東,正坐起來。   「當時安娜被家族裡的一位女性長輩救走,那位女性對尊有恩,所以帶著安娜來投靠我們,只是她在逃亡過程中受了重傷,將安娜托給我們後也過世了……開始時,我們以為這只是普通的攻擊事件,後來經過幾次嚴重的受襲,我才發現這根本不是無差別的野生攻擊,也不是為了殲滅羽翼尚未豐盛的赤王,而是針對安娜本人。」草薙耐心地從頭說起:「為了保護安娜,尊把血分給她。這樣一來,不管敵人是什麼來頭,都會有一層顧忌在,野生吸血鬼無法對安娜出手,其他氏族也不能輕舉妄動……到這裡,還跟得上嗎?」   翔平乖乖點頭,脖子麻麻的,腦中閃過吸血鬼之間的認真廝殺畫面……   固然王擁有足以吞噬一切、來自地獄的豔紅烈焰,有時打起群戰總會遇見體質特殊的難纏對手,難免得在戰場上咆哮著露出尖銳的獠牙,像頭被惡魔附體的猛獅般,直接撕碎敵人的喉嚨……   「……啊,尊戰鬥時是很有魄力沒錯,但終究是殺戮,翔平君還是不要過度美化比較好哪。」草薙彷彿看穿他的出神內容,苦笑:「那麼,關於尊的事情就先放一邊吧。至於安娜,雖然我懷疑黃金之王涉足其中,但其他的嫌疑者也不是沒有。你想想,野生吸血鬼是把人當成食物的,除了特定的案例--比如說實在太寂寞了想製造同伴--去把獵物轉化為同類,一般根本是不合邏輯的作法,這個狀況卻發生在安娜和小八田身上,還有最近大幅度增加的受害者……我讓艾瑞克去調查的,就是這個部分哪,那模式實在太似曾相識了。」   翔平終於明確感受到一股濃濃的怨恨從牆角傳來,那氣息太扭曲,他連回頭確認一下都不敢。「所以,真要說安娜父母被殺的事情,比較可疑的還是野生吸血鬼吧?為什麼會優先懷疑黃金之王?」他強逼自己直視草薙,不去理會醞釀著怒火的八田。   「黃金之王本來就是在各方面都很可疑的人哪。首先這三百多年來,除了來偷襲的野生,我們不只一次被黃金之王的親衛隊『兔子』盯上。」草薙繼續抽菸,每個吐菸的動作都像嘆息:「被『兔子』陰魂不散的追著幾百年,說來挺不舒服的。他們是沒有戰力的單位,我們也一直是構不成威脅的小型氏族,為何要追著我們不放呢?」   「不是因為盯著尊哥嗎?畢竟要隨時注意其他的王……或者他們只是在觀察偷襲你們的野生吸血鬼?」   「也不是不可能,但安娜的那位女性長輩帶著她逃亡時,就已經見過『兔子』了,我想應該沒有那麼巧合才對,太可疑了哪。」草薙依然苦笑:「再者,身為一個吸血鬼王,卻指導手下生產像NT劑這樣在本質上會危害吸血鬼肉體的危險藥物,說不過去吧?不覺得這種人很危險嗎?」   「可是……可是,NT劑的部分功用是為了協助……」   「翔平君,記住一件事,當你無法判斷一件事情是否正確的時候,絕對不要用道德上的定義去思考,而是要用最原始的道理當作邏輯依據哪,懂嗎?」   「啊……哈?」   「……也就是說,吸血鬼的正常生理構造就是要去吸血、要活到地老天荒,會特地製造某種藥物去違背這些本能的吸血鬼,不是瘋了就是有其他陰謀。這樣懂了吧。」千歲笑嘻嘻地補充說明,讓翔平的腦神經緩解不少。   「千歲和出羽都已經超過百歲了,可以把吸血鬼身分隱藏得不錯,我讓他們監視七釜戶的活動,所以他們兩個長期外宿。」草薙說完,靠在椅背上仰起頭,像是陷入沉思。   翔平這沉默的空檔,趁機把事情重新整理一遍:姑且不提安娜,這天出現的三個陌生同伴中,艾瑞克負責潛入野生群,了解近來野生吸血鬼異常增加的原因;而千歲和出羽則是負責觀察七釜戶的動向……然後千歲和出羽帶著昏倒的艾瑞克回到HOMRA……   啊!   「嘿,他發現了,這小子還滿聰明的嘛。」千歲輕輕用手肘頂著出羽。對翔平詢問的眼神點點頭:「沒錯,原本應該跟野生混在一起的艾瑞克,卻變得亂七八糟從七釜戶逃出來、被我們撿到,還有什麼比這更可疑嗎?」   鐮本嚴肅開口:「千歲,你是指黃金之王也和野生的異常增加有關?」   「我們是沒有直接的證據,黃金之王與其說是老狐狸,不如說是頭陰險的狼,要逮住他的尾巴並不簡單,還得小心不要被咬。」出羽幽幽代答:「不過,艾瑞克昏迷之前,開口提到了『無色之王』……」   「不要再增加新名詞了……我的頭好痛……」翔平把臉埋進雙掌。   「不會吧,已經超過五百年沒現身的第七個吸血鬼之王……」鐮本低咕:「很多人都說他早就不存在了不是嗎。」   「躲在某個地方哪,我想。」還是一臉頭痛的樣子,草薙側著頭:「就像真祖一樣,一定還在某處生存著。」   翔平都快哭了,整張臉平貼在圓桌上,一副再起不能的悲慘模樣:「真祖又是什麼啦……這是期中考嗎……」   「最早的吸血鬼,真祖,阿道夫‧K‧威斯曼,白銀之王。聽說,一千年前因為某個悲劇而陷入長眠,沒有人知道他現在在哪裡。」纖細冰冷的少女聲音鑽進翔平耳裡,他偏過頭,看見安娜一對血色的大眼睛。   少女已經裝扮整齊,看來是隨時可以出門的樣子。儘管大腦已經不堪負荷,翔平還是很感激她的解說,想起少女的不幸身世,覺得不忍。   父母在眼前雙雙被殺了……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而且,她自己也在同時成為吸血鬼。   自從知道八田的過去,他才開始體悟自願成為吸血鬼的自己,在某種意義上而言是很幸福的,至少,他有選擇。   但八田和安娜都沒有,尤其是安娜,儘管能找回雙親的遺骨,每逢他們的命日、前往掃墓之時,是否又得被迫重溫雙重痛苦的記憶了。   即使動輒可以活上百年,吸血鬼的記憶力並沒有比人類差,或許還更好。於是也更難丟下過去的包袱。   他一時忘記少女的歲數是他的數十倍,伸手想摸摸對方的頭,安娜卻飄然走開,坐到沙發區去了,只被銀白色髮梢掃過掌心的翔平有些尷尬。   「所以野生那邊的異狀,根本是無色幹的好事嗎?也不是不可能哪。」   「如果就至今的情報來看,無色之王和老頭子也很有可能勾結在一起,你們看看,應該躲在野生之中的艾瑞克,竟然會淪落到七釜戶去。」出羽謹慎地說:「唯一無法理解的是,在幕後掌握著這個國家經濟和政治命脈的黃金之王,為何要和本質喜愛混亂的無色氏族勾結呢?」   「我聽說黃金之王,原本就是靠戰爭發財的男人哪,那個標準的生意人,利用混亂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總之可疑點太多了,大家小心為上。」草薙稍微扭扭脖子,企圖舒緩緊繃的肩頸,然後望向角落:「……小八田,你還好嗎?」   八田無法掩飾自己的憎恨眼神,除了面對背叛他和氏族的伏見,他絕少露出如此不友善的態度。被草薙出聲問話,他用力握緊雙拳,將面孔和憤怒都埋在膝頭上。   草薙重重嘆了一口氣,環視酒吧內每張緊張感不一的臉,最後調整了呼吸。「先不管這些了,等到艾瑞克醒來再說。千歲和出羽辛苦了哪,這幾天就留下休息吧。」接著轉向安娜:「準備出發了嗎?我去叫尊下來?不知道他肯不肯讓十束跟去哪……」   但,靜靜坐在沙發上的安娜閉上雙眼,用極慢的速度,左右擺動她的頭。   「安娜……?」   「……那個人來了,他要找尊。」安娜輕聲說,語氣間漂浮著一絲失望的味道。 *   身穿寶藍色正裝的宗像禮司一踏進HOMRA,室溫彷彿瞬間下降了幾度。   那張端麗卻淡漠的容貌和優雅的舉止,明明就和草薙本人相差不遠,但怎樣看,宗像都和酒吧內的氣氛格格不入。   「顏色」終究不一樣,騙不了人。當然以宗像的立場,他也沒必要去牽就環境。   表面的禮數是作足了,內裡的尖銳卻毫不隱藏。如果氣度沒有遼闊到某個程度,基本上無法泰然與之相處。   原本已經不習慣有外人來訪的吠舞羅成員,加上來者又是別的氏族之王,一個二個都露出被踩了尾巴的不自在表情。   結果仍是草薙起身招呼:「承蒙大駕光臨,Scepter 4的室長大人,最年輕的吸血鬼之王。」   「草薙出雲……吠舞羅的參謀……唯一比自家吸血鬼王年長的No.2。」宗像露出高嶺之花般的微笑,這絕對不是討人喜歡的笑臉。實在看不出他天生的表情就如此,或者故意針對眼前的酒吧主人。   但草薙並不會把這種程度的挑釁--不論是故意或無心--放在心上,仍然不卑不亢地微笑:「室長大人今天過來,想必不是為了喝酒吧?我想沒幾個吸血鬼會像我們家的大將那樣愛喝酒哪……明明最後都會全部吐掉。」   「真是一個任性的王,但很遺憾,我今天的確是來見他的。」他環視四周,視線最後落在角落的八田身上:「……順便看看我們家中途轉入的那位,以前是在什麼環境生活的。」   「你!」八田的血管幾乎當場全部炸開,但鐮本很機警地閃到他身前、擋在他和宗像中間阻隔了視線。   安娜也不知幾時移動過來,拉住他的衣袖:「美咲……」   任八田再怎麼衝動,被安娜拉著,也只能熄火了。   「藍色的王,這邊請。」草薙將來客引向吧台:「想喝些什麼嗎?雖然可能是多此一問哪。」   宗像神定氣閒地坐下:「如果你有上好的玉露茶調清酒,我想可以一試,雖然大概只能喝得下一兩口吧。」   「這和紅豆泥馬丁尼比起來,可是很高雅的品味哪。」草薙笑笑,開始從吧台裡取出調酒材料,眼見宗像身後的同伴們,翻白眼的翻白眼、吐舌頭的吐舌頭,全露出不敢恭維的表情。   同時用眼神示意、讓鐮本上樓叫周防下來。   「……看來赤紅氏族過得挺悠閒,王也是,不需要起床嗎?」看著草薙純熟地泡好茶又加進調酒壺,再倒入上好清酒跟其他配料,宗像笑了。   「不巧我們家最近有一位成員體調不佳,王是怎麼也不肯假他人之手照料的。」草薙輕搖著調酒壺,微笑,冰塊發出輕脆的響聲。   「……嚴格說來,那算是氏族的一員嗎?或者只是就近養著的食物而已。」   「正如您剛剛所說,我們的王很任性哪,當然,也很挑食。」草薙取出水晶杯,流利地將略帶淡金色澤的液體倒入杯中,推到宗像面前:「請用,同樣身為吸血鬼之王,相信您也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入口的。」   「好像很有自信的樣子。」宗像輕聲哼笑,拈起杯子喝下一口,瞬間表情稍微顫震了一下,但他什麼都沒說。   草薙看似相當愉快,事實上,他從頭到尾也沒露出半點慍色。   厚重卻敏捷的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來,鐮本的身影隨著出現在一樓:「草薙哥,王說……馬上就下來。」   「嗯……」草薙思考了一下,輕輕說:「你和八田陪安娜出去吧,晚一點我們會跟上的。」   「草薙哥,我們也一起去好了。」千歲和出羽從沙發站起身,像是也不打算留在酒吧裡,平白被青藍氏族之王的氣勢壓制著。他們幫忙接過掃墓的用具,草薙還故意把一大擺祭拜用的花束交到八田手上,然後就在互相爭執著誰該拿什麼的吵鬧聲中,四個男人帶著公主出門了。   宗像雙手交疊托著下巴,很有興趣地觀察他們的行動:「貴氏族的族人,沒什麼紀律可言呢。」   「都像親人一樣,認真談紀律也未免太無趣了哪。」草薙報以客套的笑容:「不好意思讓您久等,尊就是這樣散散的,我也說不準他是在換衣服還是吃點心。」   「無妨,以一個參謀來說,你調的酒還真不賴。」宗像不為所動,維持些微的嘴角上揚,繼續喝酒。   被留下的翔平和坂東交換一個詭異的眼色,翔平尤其在心底祈禱,希望王快點下樓來,繼續待在這種充滿緊張感的空氣裡,是對細胞的謀殺啊……   周防終究還是在翔平窒息前蹭下樓來了,一貫慵懶地弓著背,不大關心世事的雙眼從宗像臉上掃過去,情緒平平的,頂多因為被叫下樓而有些不耐煩。他在宗像旁邊拉開椅子坐下,隨手點起菸。   「……你找我?」連沙啞的聲音也聽不出好惡,彷彿怎樣都無所謂。   「正確來說,不是我,是御前,他希望我們一起去一趟。」   草薙聽到「御前」、也就是黃金之王的別稱,挑起眉頭。   「真麻煩……老頭子活太久,開始拿別人當作娛樂了嗎?」周防懶洋洋嘖嘴,手上還夾著菸、用手腕內側揉著太陽穴,似乎覺得很無聊:「真不巧,今天可是很忙的……」   「御前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說,所以衷心建議你跟我走一趟。」宗像說完,又瞥向草薙:「你們兩人一起。」   草薙默默轉過頭望向周防,而周防面無表情地抬起眼,迎上那視線。「……如果是要說教的話,我可敬謝不敏啊。」他接過草薙倒給他的威士忌,罔顧吸血鬼對酒精根本無感的體質,大口喝著。   「為什麼要預設立場?周防,這是被害妄想症吧。」   「等你多活兩百年以後,再跟我討論什麼是被害妄想,什麼是經驗法則吧。」周防挖苦地笑:「當然,前提是兩百年後我還在這裡。」   宗像交握的雙手放在檯面上,不自覺的收緊了些。   「……我去替十束弄點吃的哪。」草薙向他倆欠身後,走進吧台旁的小門:「小山,翔平君,來幫忙吧。」   「好。」儘管對雙王的對話充滿好奇,身為幼獸的翔平也嗅得出,接下來的內容會是他們不便踰越的禁區,於是乖乖拉了坂東、跟上草薙的腳步。 *   等人都離開以後,宗像壓低聲音開口:「草薙出雲在利用你的族人,做些走鋼索的犯險事,已經讓御前覺得不滿了……這你知道嗎。」   「是嗎……那又如何。」   「周防,你身為一個王,難道不該知道氏族裡發生的每一件事?」   面對宗像略帶責備的質問,周防哼笑了:「重點不是我知不知道,而是你知不知道--草薙做的事就等於我做的事。他也是我的族人,輪不到別的王來說三道四的。」   「……只有在這種時候,發言才稍微像個王嗎?還真是選擇性的負責呢。」   「責任什麼的狗屁東西我從來不懂……這是默契,對於把牽絆當成工作來做的你們,應該是再活一萬年也無緣的字眼啊。」   「呵,動不動就以情緒為驅動力,難怪吠舞羅一直是這種沒什麼組織的小規模氏族……」   「你是專程來找麻煩的嗎?宗像。」周防用懶洋洋的金色雙眼正視和自己並肩坐著的人:「以前你說過的吧,和我呼吸同樣的空氣會吐,我是不是該有點王的樣子把你趕出去?再讓你留下來,這裡的空氣也會讓人想吐吧。」   宗像靜下來,喝了一口酒,聲音收得更低更細,幾乎成了耳語:「不……我只是替御前帶個話……順便看看你的近況而已。」   「還不就是老樣子,每天都恨不得再也不用睜開眼睛。」周防點上一根新菸,慢條斯理的抽著。   「因為你總是這樣半調子地玩著氏族家家酒的遊戲,才會找不到意義……」   「我不是沒認真當過吸血鬼的王,那是你出生之前的事。簡單來說,我已經放棄了。」周防凝視酒櫃裡無意義的浩大收藏,笑:「在你看來這樣或許不好,但對我來說,早就沒有好不好的問題。」   宗像皺起眉頭:「既然身為氏族之王,多少得顧慮族人的期待,這是最基本的。」   「我很盡責地在做他們的神主牌,這樣就夠了。」   兩人的對話根本毫無交集,宗像卻不氣餒,執拗地瞪著周防;而周防用漫不經心的眼神回望他。僵持了大概兩分鐘,周防突然呵了一聲,冷不防朝著宗像那張織著複雜情緒的面孔伸出手。   「呃?」宗像渾身僵直了起來。   「掉了什麼東西呢。」他隨手從宗像閃閃發亮的肩釦上,拈起一條輕飄飄的細長銀絲:「安娜的頭髮嗎?真是,該叫草薙大掃除了。」   「那……那種東西不用特別……」   「如果為了走進這裡找我,有損你端正的儀表,我可是擔當不起的啊。」周防若無其事扔掉髮絲,把杯子裡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宗像垂下眼,聲音有點顫抖:「……如果……你有比翼……如果你肯把十束多多良變成吸血鬼的話……」   「這不是王該有的幼稚提案吧。」周防殘忍地打斷他:「而且也不關你的事。」   宗像似乎也察覺到失言,閉上雙眼調整呼吸,然後把手中的調酒喝乾:「無論如何,御前很堅持你們走一趟,要是你繼續拒絕,我也只能訴諸武力了。」   周防吁出一口菸,表情依舊淡然。   其實不用說到這地步,他早就感應得到HOMRA外埋伏了Scepter 4成員,雖說對手包括赤王和吠舞羅的第二把交椅,派出足以攻堅一個軍事要塞的正規陣仗,未免太小題大作了點。   「……來看看我的近況?這是個可愛的謊言呢。」周防把菸按進菸灰缸裡,終於有點認真地笑了。   「我並沒有說謊,可是,我也不打算白白走這一趟。」宗像輕推了一下鏡框,回復淡漠的神色,斜斜望向再度出現在視線中的草薙和翔平他們:「顧及到你們這裡還有傷者,我並不希望跟你們動手,這是真心話。」   「尊……」草薙警戒地攔著身後已經激動起來的幼獸,對周防拋去詢問的眼神。   「總有一天,我會被迫親手把那傢伙殺掉吧,為了成為一個毫無把柄的完美的王……」周防跳下椅子,雙手插在口袋裡,渾身隱約迸出淡淡赤紅色的殺氣,伴隨著熱度,直沖向對方:「……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宗像啊。」   「我……不至於這麼天真,周防。」宗像不著痕跡地張開薄青色的防禦,擋掉了赤王象徵性的怒意表達,微幅熱風令他烏亮的髮梢和雪白領巾飄動著,顯得他凝在臉上的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格外哀涼。 *   --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過的,那個晚上的事情。   「……人數太多了……這些人到底是什麼怪物?」「哲哉!不要去!」「妳帶著安娜快逃……去找穗波!妳們快逃……」「……不!不要!!」   --從來沒有忘記過,爸爸和媽媽最後的聲音。   儘管爸爸以身為盾,自己並沒能逃出魔掌,當媽媽像條竹籤一樣被折斷脊骨後,濺滿鮮血的幼小身體被輕輕鬆鬆拎了起來。恐怖地望著爸爸的頭顱碎裂、四肢扭曲倒在地上,極度受驚到甚至連喉嚨被利齒刺穿了,也不知該尖叫。   生來雙眼就無法辨識紅色以外的顏色,然而這輩子還沒見過如此大量的紅。   如此美麗但絕望的紅。   在疼痛和混亂中,口中被強迫灌下又鹹又苦的液體,矇矓看見穗波姑姑幾近瘋狂地衝過來,一邊咆哮,一邊奮力擊退抓住自己的怪物,將自己抱起來往外奔去。   逃跑途中,溫熱的血液再次滴落到臉上,知道穗波也受了傷,卻還勉強抱著自己攀上馬背,逃出遭到圍攻的宅邸。   快馬在黑夜裡不斷疾走,刺骨的冷風吹著頭髮和衣袖,流過臉頰的溫熱觸感始終沒停過。   「安娜,撐著點……我會帶妳去安全的地方……不用怕……」那溫柔的聲音顫抖著盡力安撫自己,卻持續虛弱下去,可以感受到聲音的主人已逐漸失去生命力。   --穗波……很痛吧……穗波……   心裡一直想開口問,但,無論嘴唇如何掀動,發不出任何聲音。   死亡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再也見不到重要的人。   自己到底被迫喝下什麼了?當時並無法理解,然而打從身體內側開始傳來一陣陣翻攪般的劇痛感,彷彿五臟六腑都快被拔出來了一樣。   年幼的少女無法抵抗這疼痛,慢慢失去意識。   「……安娜……安娜!不……安娜……」聽見如同撕心裂肺的喊叫聲,感覺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越來越遠,無力回應。   --對不起,穗波,可是,真的睜不開眼睛了……   那也是最後一次,聽見穗波的聲音。   安娜緩緩睜開眼,讓飄遊的心神回到現實來。   這是個溫度很相似的夜晚,唯一的差別是,空氣裡並沒有飄著濃濃血腥味。   然而當年的印象太強烈,從那晚開始,她時常會隱約感覺,鼻尖縈繞著那股化不開的不祥味道。   「好!清潔完畢!可以擺花上香了。」八田彷彿忘記稍早在酒吧裡的種種不愉快,看著清潔溜溜的墓地,露出極有成就感的微笑。   不愧是情緒來得快也去得快的單細胞生物。   站在安娜身邊的千歲,替安娜拿著那束驚人大把的祭花,笑:「八田的房間總是亂得像狗窩,幫別人清掃卻意外勤快啊?」   「吵死了,那又不一樣。」八田瞪了他一眼,又轉向正在打點供品的鐮本和出羽:「欸,還沒好嗎?你該不會在偷吃吧!」   「才沒有咧!等一下啦,八田哥,今年草薙哥又準備一大堆東西了。」鐮本一陣手忙腳亂:「不知道藍制服的王突然跑來做什麼,竟然打擾尊哥他們一起來掃墓……要是錯過今晚就慘了。」   八田哼一聲,把木杓丟進水桶:「誰知道……藍色的傢伙都怪怪的。」   安娜靜靜望著眼前的石碑,埋葬在此地的,有爸爸媽媽,還有拼死將她救出的穗波。其實三百多年前,草薙已經替他們殮屍化灰,也一度問安娜要不要將親人的骨灰供在HOMRA,但安娜並不想每天都看到。   回想事情發生當時,她年紀還太小,並沒有即時體會那種痛楚,是經過了五十年左右才澈悟自家遭到滅門的事實,從那時開始她便時常做惡夢,尤其每次靠近那三個骨灰罈之後,親人臨死前殘存的遺憾和恐怖,持續祟鬧著她。   草薙一直不動聲色在追查兇手,就像後來調查襲擊八田的吸血鬼身分一樣,他和周防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樣若無其事,但線索始終停留在零散的末端,無法繼續向上突破。   吸血鬼少女跟著赤紅色的王、得到王的保護和照料,在感情面卻欠缺許多東西,三百多年來,她像個沉默的人偶,默默見證赤紅氏族的成長。   唯一慶幸的是,打從垂死的穗波將自己交到周防懷中,儘管那時候陷入昏厥,安娜還是感受到一股令人安心的氣息將自己完全籠罩住。周防的氣太強大,以至需要耗盡精神力才能壓抑住,但也因為強大,完全不用擔心他會如風中燭光般瞬間幻滅。待在周防身邊,和逐漸聚集起來的同伴在一起,看著大家傻呼呼地虛耗著體內的赤紅火焰、過著不用大腦的日子,內心的疼痛好歹能略為舒緩。   悲劇地失去親人後,又和兩位大吸血鬼度過幾百年顛簸流離的歲月,到了這時候,她也情願過得無能而和平一些。   這種事情,年輕的藍色之王或許無法理解。   只是最近,不安的黑影再次在她異常敏感的左眼前閃動。   她用略帶笨拙的小小雙手自己上了香,又從千歲手裡接過花,放在墓前,帶著同伴一起雙手合十,祈誦親人的冥福,也祈求他們的保佑……雖然做了吸血鬼以後,基本上是不太相信鬼神類的東西了,但還是會如此希望。   --如果趕不上今天替穗波掃墓,尊一定會不高興……多多良應該也來不了,好可惜……   安娜在心裡想著。突然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於是抬起臉,向背後張望。鐮本、出羽和千歲仍然維持參拜姿勢,但八田彷彿也感覺到了什麼,睜開雙眼,露出全身寒毛聳立的表情,神情漸漸在醞釀為怒氣。   想也不用想是誰來到附近了。   「美咲。」她伸出手按住八田緊握的拳頭,輕輕搖頭:「他沒有惡意。」   「騙誰啊……?」八田咬著牙,從喉嚨深處擠出厭惡的語調。   安娜沒繼續說下去,八田平時是個單細胞沒錯,一旦拗起來,也是很固執的,講道理也沒用。   那個人也是。   若非如此,他們現在也不會形同陌路了。   「怎麼回事……」「沒事吧。」「八田哥?」其他三人這時也發覺有異,紛紛抬頭發問。   「是……」安娜的眼神閃爍了一陣,最後才細聲回答:「是猿比古……」   「咦----?!」鐮本的反應,與其說是和八田同仇敵愾,更像是頭痛。   「哦,那個小叛徒啊……」「他來了嗎?來做什麼?」千歲和出羽雙雙皺起眉頭,但,也不是那種如臨大敵的表情。   「誰……知……道……」八田的雙肩微微發抖:「……那種傢伙在想什麼啊!」他邊吼,一邊拾起放在旁邊的球棒、灌注了火焰,往墓園邊的樹叢用力砸過去。   「這樣很危險的哦,美咲。」從樹叢裡閃身出來的伏見接下發燙的金屬,掌心立刻被燒出淡淡的煙,但他還是面不改色:「引發火災怎麼辦?」   「你就燒死好了!現在就給我去死!」   「還是這麼愛亂發脾氣,難怪成不了大事。」伏見把球棒扔回來,注視著掌心的灼傷,嘖了一聲:「今天又不是來找你的,只是來掃墓而已,不行嗎?」   「誰希罕你來!滾回去!」八田暴吼。   鐮本冒著被八田敲頭的風險,小聲提示:「這個,不是八田哥可以決定的吧……」   「囉、囉唆啦!你也想被殺嗎?」八田回頭斥責鐮本多事,再轉過臉時,發現伏見根本不理會自己的威嚇,朝著墓碑走過來。   看伏見的樣子,的確也是來掃墓的--穿著便裝,也沒佩刀,手上捧著一小束白色百合。   八田一瞬間有點茫然,心裡好像突然踏空一般失去平衡,腦子停頓了幾秒鐘,才發現是什麼令自己失神。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看過伏見穿便服的樣子了。   自從伏見離開吠舞羅,這幾年來在街上窄路相逢,映入眼中的總是輕佻的開襟白襯衫和寶藍色衣襬,還有怎麼也看不順眼的紫藍護腕跟藍色鞘身長刀,突然一下子看到伏見脫下制服、打扮得比較接近自己所熟知的樣子,反而覺得不習慣。   伏見用一種不忍卒睹的神情瞥了發呆的八田一眼,搖搖頭,然後來到安娜面前,溫和地說:「替妳家人送束花,可以嗎?」   「嗯。」安娜微笑:「謝謝你,猿比古。」   得到安娜的許可,伏見真的就去把花放在墓石前,雙手合十默禱起來。   「裝……裝模作樣什麼啊……死猴子。」八田不甘心,僵著身體罵。   安娜抬起頭看著他:「猿比古本來就是這樣子的,不是嗎?美咲應該最清楚才對……」   ……當然了,怎麼會不知道?學校裡的優等生,各科成績都很優秀,家教也嚴,除了人太聰明太無聊,會去做些駭客勾當,基本上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老師們都曾經質疑,伏見為什麼會跟他這種又遲鈍又調皮得過動兒做朋友,也有多事的老師,勸伏見遠離他。   可是伏見總是冷淡地把大人都敷衍過去,即使在八田擔心他會受到周圍壓力的時候,伏見也用他標準的酷酷表情安靜看書:「別理他們,我的成績又沒退步,那只是垃圾大人們自以為正義的裝模作樣而已。」   「什……?垃圾大人?」總是玩著遊戲機的八田每次聽到他用如此一本正經的淡然語氣謾罵老師,忍不住失笑。   「就是自己曾經有很多夢想卻不能實現,結果很鬱悶地成長為平凡的垃圾,痛恨所有自由,一天到晚企圖把枷鎖綑在別人身上的廢物們。」   「哈!這種說法有夠中二病的啦!」但不可否認,聽起來真痛快。   「中二病比心理變態好吧。」不太笑的伏見會抬起頭,對樂不可支的八田報以微笑。   就是像這樣子,曾經以為兩人在一起的話,連冥王星也去得了。   別說教他功課了,連很基本的常識也曾仰賴著伏見,比如說,他上中學前連敬語都不太會說,是被伏見矯正了三年,才勉強學會了,雖然後來也沒機會用上,但至少是懂的。   八田苦澀地望向祭拜完畢、走到自己面前的伏見:「怎……你想打架嗎?」開了口,才發覺自己一直凝著渾身的激動,喉嚨有點啞。   伏見沒說什麼,對著他的頭頂伸出手,彷彿像以前要掃亂他頭髮那樣,他一時躲不過去,本能地迅速往後退了好幾公尺。   「帽子上有蜘蛛網啊,美咲,打掃的時候弄上的嗎?」伏見的手頓在半空,瞇起了眼睛:「我一直覺得你那頂毛帽真醜,你要不要換一下。」   「不要你管!」他慌張地撥著頭頂,果然弄下來一層殘破的蛛網,一隻耳朵感覺熱辣辣的。   「猴子,你今天休假嗎?」好歹也是從前的同伴,鐮本上前一步,問。   「動動腦筋吧,我看起來像執勤中的樣子嗎?」伏見攤開手,沒好氣。   「欸猴子,你的臉色不太好啊。」千歲半開玩笑地發問:「去了藍色那邊被虐待了吧?要不要回來啊?」   「千歲!」八田發出了怒鳴。   「嘖,隨隨便便說那種小混混的廢話……不過也難怪,本來就是一群混混嘛。」伏見搖頭:「帶著重要的公主出門,卻連自己被盯上了都不知道啊?」   「咦?」聞言,四名吠舞羅成員才開始意識到周圍的氣氛逐漸緊張起來。   安娜靠著鐮本,不停發抖,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八田立刻切換到戰鬥情緒,仔細觀察周圍。   --糟糕,因為太注意猴子……忘了持續觀望四周的狀況。   這個人數……很不妙,但是,總不能因為尊哥和草薙哥不在,馬上就在外面出事吧。   「我想你們這些小人物也沒有特別的利用價值,目標果然是安娜嗎?」伏見平靜地走到八田身邊,問:「美咲,打算怎麼辦?」   「你閉嘴!我在想。」彷彿回到中學時代,在遊戲中心挑戰特別困難的怪物關卡時一樣,八田迅速移動視線,盤算敵我之間的差距。   光是人數差異就很麻煩,包圍他們的至少有三十幾個人,而自己這方,安娜當然無法列入真正的戰力,而鐮本必須保護她,也不能算在內。千歲和出羽,說來只有稍微年長這個優勢,戰鬥能力普通,所以還是得靠自己突圍了。   ……至於旁邊那隻臭猴子,不來攪局已經很好,他實在無法期待伏見出手幫忙。   而且,他也開不了口。   「我記得草薙先生以前常說,作戰要看整體。美咲,你就是單挑慣了。這樣的特攻隊長真的行嗎?」伏見側過頭輕聲說。   「囉嗦,你還不是習慣單挑!」   「才沒有,我只有和你打架時才一對一,平常都是團體戰啊,Scepter 4擅長的就是團體戰。」   「我可不想聽你炫耀自己帶隊作戰的事情,死猴子!」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不要一直哇哇叫,運用一下你的感官吧美咲,吸血鬼的能力是擺著好看的嗎。」伏見閉上眼,深深呼吸:「很典型的腐肉氣味,也沒有感覺到特別的顏色,所以對手是野生,這點就稍微可以安心……但,真的是普通的野生嗎?」   「猿……?」八田正要開口問,下一秒,立刻明白了伏見所指為何。   終於從陰影中現身、朝他們逼近的群體,帶著野生吸血鬼特有的蹣跚步伐,但是,所有的人無一例外,臉上都覆有紅白色的狐狸面具。   --什麼呀這個莫名其妙的化妝舞會集團!   八田豎起眉頭,感到困惑,但還是握緊了被自己點燃而燒成鮮紅色的球棒。   「失策了,美咲……注意啊!」伏見臉色略沉,從袖子抖出從以前就慣用的短刀,擺出備戰姿態:「狐面是無色的標誌,就像你胸口的火焰印記一樣。」 *   --是誰?那個孩子?   個子小小的,頂多不超過三歲。有一雙明澈漂亮的眼睛,臉圓圓的笑起來很討人喜歡,跟在大人的腳邊笨拙卻固執地自己走著,對一切充滿好奇,不停張望四周。   這應該是有點像廟會之類的場合,人很多,小孩子一下子興奮起來衝進人群裡,不小心撞上了比他年長的女孩。女孩錯愕看著對方揪住自己繁複的衣襬不放,而小孩咧開嘴,有點口齒不清地笑了:「輕飄飄,好漂亮。」   「……謝謝。」面對毫不保留的讚美,女孩不太習慣,報以靦腆的微笑。這時候,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   「……哪來的小鬼?」   女孩抬起頭看向身邊的人,小孩也睜大眼,順著同樣的視線路徑往上看。琥珀色的無辜雙眼,和那對蓄意壓抑著情感的金色眼眸對上了。   明明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竟然在瞬間領悟了「永遠」的意義。--   「……翔平,翔平君?……真的睡著了啊。」   翔平聽到叫喚聲,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吧台上打起瞌睡,十束在旁邊笑咪咪看著他,面前放著剛用完餐的空盤。   身為傷患,胃口似乎還不錯的樣子,把草薙做的蛋包飯全部吃光了。   翔平匆匆爬起來收拾餐具:「吃飽了嗎?要不要喝茶?」   「翔平要幫我泡嗎?謝謝。」十束托著臉,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別急著收嘛,趁著王和草薙哥出去辦事,聊聊天吧。」   「呃……他們都出門了,真的沒問題嗎?」翔平不安地看向門口。   王和草薙幾乎是被Scepter 4大隊脅迫離開的,而其他人掃墓去了。仔細想想,酒吧裡現在只剩下勉強算年長組的藤島、幼獸坂東和翔平、昏迷的艾瑞克和派不上用場的十束,根本是座空城,萬一出事就不得了了。   「沒事的,你忘了嗎?HOMRA的保全系統是特製的啊,草薙哥走之前上了安全鎖,除了他本人以外,就只能從內側開啟,不用擔心。」十束一派輕鬆:「對了,小山呢?」   「去樓下幫藤島哥照顧艾瑞克了吧……艾瑞克,好像還沒醒來。」   「艾瑞克也辛苦了呢,父母很早就過世,他其實是被野生養大的……後來就,變成吸血鬼了。」十束輕輕順著頭側的髮絲,秀麗的臉上露出戚戚焉的同情笑容。   翔平吞了一口口水,硬著頭皮問:「是說……十束哥?」   「嗯?」   「我聽說十束哥……也是孤兒?」   「哦,是啊。但我沒什麼特別的。」講到自己的事,十束一臉不以為意:「我三歲的時候被親生父母遺棄,從此跟養父一起生活,十四歲時遇到王,覺得吸血鬼很酷,決定追隨他,後來養父過世,就搬過來住了。」   「講得也太稀鬆平常了吧……明明是很戲劇化的人生吧。」沒想到會在一分鐘內聽完十束身世的翔平,忍不住扁了嘴。   「是真的不覺得有什麼稀奇啊。」十束撫摸熟悉的吧台桌面:「養父雖然是個賭鬼,也很窮,卻沒有虐待過我,反正就一起過苦日子,我也從中得到很多樂趣;遇到王、接著搬來之後就更沒話說了,跟大家在一起,每天都過得很幸福。」   翔平終於理解女性周刊記者挖不到八卦的苦悶感覺,十束臉上的微笑極度溫柔,那是一顆心很安逸、很滿足的人才會露出的表情。   這人如果死去,大概能毫無遺憾地立刻成佛吧。   ……是嗎?   「對了!關於王被草薙哥揍的事情!真的有這回事對吧!」   「怎麼被你們講得像普通的爭風吃醋一樣啊?」十束苦笑。   --聽起來就像啊……   翔平不敢搭腔,尷尬傻笑,表情則完全出賣了他。   十束側頭,左手不自覺地搭在頸側:「……也不是不理解草薙哥生氣的原因啦。他最氣的果然還是……王終究不願意把血分給我吧,明明就是那麼執拗的只肯吸我的血了……草薙哥這五百多年來一心的懸念,就只有『讓王能夠活下去』這件事而已。」   明明是用平靜的語氣在訴說一個事實,卻讓翔平中止了泡茶的動作,覺得這段話裡,好像有哪個部分怪怪的。   他抬起眼,和十束四目相對,突然發現十束直視自己、淡淡笑著的表情微妙地改變了,印象所及,十束的眼神永遠都漾滿柔和笑意,有種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可以四兩撥千斤的豁達。   現在卻不太一樣,他覺得緊盯著自己的視線摻入冷峻的味道,彷彿在冷眼旁觀面前發生的一切,但笑不語,是一種絕對超然的無情。   什麼都明白,可是又什麼也不做,只是靜靜看著事情發生。   就是這個偶爾會閃過的表情,讓十束有時候看起來,比吸血鬼更像個吸血鬼。   「十、十束哥……?」他有點膽寒,背脊發涼,連茶壺都握不太穩。   「王很疼惜我,草薙哥也是,這你們都知道。」十束牽動嘴角,聲音柔軟但幽幽的:「不過草薙哥的動機很複雜,我相信他關懷我的心意是真的,可是,那並非出於完全純粹的情感。」   「是……嗎?」   「既然翔平那麼有興趣,就順便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了。」十束用手腕托起下巴,笑得很輕俏:「雖然在我記憶中,自己是被父母拋棄,後來就我所知,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真正失蹤的是我的父母。」   「咦?!」翔平一驚,這次真的失手打翻了茶壺:「什麼意思。」   「他們非自願地留下我,失蹤了。究竟是被殺了或者單純被送到遠處?這我並不清楚,但事實是,我被帶離一個正常的家庭,在特殊的環境裡長大,形成了現在的人格,然後十四歲時遇到王,回想起來也不是偶然,依照這個脈絡,我後來理所當然會依附著赤紅的氏族。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翔平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只能靜靜聽下去。在他耳邊揭露的事實……實在太詭異也太混亂了。「所以……這一切全部都是……?」   「嗯,是草薙哥的布局,其實十四歲那年並不是我第一次遇到王哦!」十束慢慢摩擦雙掌,凝視自己纖長的指尖,還是帶著淡漠的笑:「草薙哥以為我當年太小不記得,可是有些東西是會記一輩子的……比如說,打從第一眼就知道能夠導引你命運的那個人,即使三歲小孩也會牢牢記住啊。」   咦……   電光石火間,翔平想起小寐時夢到的情景。那個可愛的小孩……是十束。   幼小的他撞見了安娜,也遇到周防。   那一刻,他就在高大的紅髮男子身上感受到不一樣的氛圍,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知悉了自己的命運和關於永遠的真相,從此靈魂被吸引,再也無法脫離。   「草薙哥以為我不知道……可是,我都知道的。當他發現王用什麼樣的眼神看著小時候的我--不管是視為特別有趣的玩具,還是有別的想法--他就企圖利用我來替王延命。你明白嗎?翔平,王其實是厭世的,他已經太疲倦了,不要說爛到骨髓,連靈魂也開始腐朽。安娜的存在延遲了他追求自我毀滅的速度,但不夠,你懂那種感覺嗎?眼睜睜看著對方一步一步走進墳墓,每天都想把自己燒成灰,攔也攔不住,那種絕望感。草薙哥一直想盡辦法、拼了命的想要救他。」十束的聲音越收越低,最後別開頭:「所以……即使知道所有的真相,我要怎麼怨恨這個人呢?我太懂草薙哥的心情了,恨不了他啊,換作是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但我或許做不到那個地步呢。」   「所以如果……王願意把你變成吸血鬼的話……」   「一切就皆大歡喜了?是不是?可惜王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果然不是個能夠輕易被支配的人呢,所以才會成為王啊。」就像烏雲散去後再次盈盈發光的滿月一樣,十束臉上的笑意回復成充滿縱容的味道:「翔平,你真的能泡茶嗎?要不要我自己泡?」他伸長手,但似乎牽動了傷口,突然皺了眉頭。   「欸……還是我來好了。」翔平勉強擠出笑容,繼續嘗試把茶葉塞進壺裡。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草薙會脫口說出「至今的一切」,也懂得每次講到無法變成吸血鬼時十束的無奈。   他們都賭上了全部的人生在守護那位王,一個不惜玷汙雙手,一個不惜獻出自己,可是那位王的視線依然遠眺著死亡、希冀著破滅,就像青色的王所言,實在太任性了。或許真的活了太久,失去意義到不顧一切也要拒絕他人好意的地步吧……   最初成為吸血鬼,已經有太多的原因,每個吸血鬼也選擇用不同的方式活下去、或者活不下去,也全部取決於各自的性格。   性格決定命運,其實跟人沒有什麼兩樣。   翔平偷瞄吧台旁的十束,好像因為身體還不能自由活動,而露出些微懊惱的苦笑,看上去就是有點傻氣。這是他所熟知的十束,但剛剛那個冷靜得近乎殘酷的也是。就像草薙,可以寬容地照顧大家,但也可以為了守住重要的東西不擇手段。並非其中一種性格模式成立,另外的就不是真的。   無論人或吸血鬼,都比言語所能定義的更加複雜。   於是,也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善或惡,好跟壞……   翔平開始懂了。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他和十束齊齊抬頭,然後對看一眼。   「我……下去看看。」翔平隨手拿起吧台後面的一根鐵竿,對十束說。   「嗯,小心一點。」   他才移動到樓梯口,就和穿著帽T、從地窖奔上來的人撞成一團。   「……艾瑞克?你醒了啊!」   聽見十束的驚呼,又注意到淡金色的頭髮,翔平這才看清上來的人是艾瑞克。   「快點跟我下去……快點!」艾瑞克急著說。   翔平不知所措:「藤島哥和小山……怎麼了嗎?」   「下去再說……十束哥別過來,留在這裡。」艾瑞克拉起翔平的手腕,要帶他下樓。   但十束突然出聲:「等一下,翔平,不要跟過去。」   翔平愣住了,而艾瑞克也停下腳步。   「不管再怎麼緊急,艾瑞克他……面對不認識的人時,一定先說英語。」只見十束用一種翔平從未見過的、犀利無比的警戒眼神看著艾瑞克:「你到底是誰?」   翔平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寒意,從自己被握著的右腕向上漫延、將他整個人浸蝕殆盡,他驚恐地望向艾瑞克,只見對方突然咧開嘴,用一種極度不自然的、詭異得讓人感到不舒適的方式笑了。 *   黃金之塔。   座落在市中心的高聳雙塔,若是不看底部那個充滿古風的入口處,完全就像個正常的商業大樓。   「唉呀唉呀,不愧是老爺子的居城哪,外牆的飾片該不會是純金吧,白天看起來,一定閃到無法直視哪。」草薙仰起頭,悠哉凝望矗立在深紅色夜空的冷冽高塔,認真讚嘆。   「閒極無聊又招搖的惡劣興趣嗎……黃金老頭真好興致。」周防毫無緊張感地繼續抽他的菸。   宗像斜斜看著他們:「兩位作為吸血鬼這麼久,還沒見過御前嗎?真令人意外。」   「有這個必要嗎?我們知道彼此的存在就好了,雖然說都是王,彼此也沒有利害關係可言,與其互相干涉,井水不犯河水比較好吧。」周防意有所指地冷笑。   「真是野蠻人的淺薄思想,很像你呢,周防。」宗像帶著一種會讓人生氣的笑容,輕推了一下眼鏡。   周防再次哼笑一聲,沒理他。心想金色的氏族果真陰陽怪氣,比如說,正朝向他走過來的、穿著黑色和裝、戴有金色兔面具的黃金之王親衛隊「兔子」。   「謁見御前之前,請三位將武器類交給隨從,或者由我們來保管。」說話的聲音很中性,甚至聽不出是男是女。   宗像似乎很習慣了,將佩刀天狼交給了身邊的淡島,發現另外那兩人面面相覷,彷彿覺得「兔子」的提議很好笑似的。然後就真的開始大笑了。   他愣了一秒,發現其中的語病。   「……交出武器?」周防豪爽地、彷彿幾百年未曾暢快笑過的那樣笑著,同時發動體內的火焰:「我就是武器,就算銬住雙手也沒用的,要交給誰?」   烈焰將他全身裹住,不停翻騰蔓延,散發出驚人的高溫,色澤比陽光還炫目。還沒靠近,就可以感受到燒灼著皮膚的熱浪、聞到頭髮燒焦的味道。除了草薙不受影響、而宗像能張開藍色結界抵擋之外,「兔子」只有狼狽後退的份。   「赤……赤王……」   「欸尊,繼續燒下去,真的會變成烤兔子哪!」草薙在一旁說著冷笑話,自己笑得彎了腰。   而周防也帶著不好惹的挑釁笑容,瞬間把火焰收了回去,他當然沒認真想烤兔子,不過是作為威嚇用途而已。   「如此公然挑戰御前,沒問題嗎?」宗像默默走到他身邊,低聲問。   「權威是他人捧出來的,跟實力無關。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似乎因為難得活動了筋骨,周防的精神抖擻起來,像頭驕傲精悍的獅子,悠然跟在引路的「兔子」後面。   「不管是人為或者天然形成,權威的存在都能掌握相當程度的權力,並且成為一種強大的力量並加以運用在各層面。」宗像在他之後踏入電梯,毫不示弱地反論:「將簡單的力量發揮到最大值,這就是黃金氏族的本質,所以他們除了本身吸血鬼的能力,還能對人類世界產生直接的影響……周防,不懂的是你吧?」   周防沒搭腔,靜靜注視電子面板上逐漸增加的數字,令電梯內一片沉默。   「……聽說厲害的人和笨蛋,都喜歡高的地方啊。」「尊!」他突然回頭對草薙說,引來草薙帶著濃濃笑意的斥責。   「這麼幼稚,難怪始終只能支配自己擁有的氏族能力了。」宗像深深嘆息。   「每個人想要的東西不一樣,叫做自由意志。即使王也是受到這個法則支配的。」周防平靜地說。當電梯門打開,他率先跨入寬敞的大堂。   那可真是堪稱謁見廳、大到無邊無際的一個房間,只有一個高大的年長男性站在中間,背著雙手,用銳利的眼神看著來人。   那男人也身穿和裝,外型上大約有七、八十歲了,但站姿十足像個青年軍官。終於見到傳說中的黃金之王、超過一千歲的古老吸血鬼之王,明明有著不老的能力,卻選擇讓自己的外型如老人,周防露出頗有興趣的眼神。   「周防尊,赤紅氏族之王。」男子臉上帶著有別於周防或宗像的倨傲神情,除了王的氣質,還多了長者的優越。他喊出周防的名字,卻不依禮自我介紹。   「哦……幸會,黃金老爺子,國常路大覺。」周防雙手插在口袋裡,往前踏了一步,巨大的火舌瞬間又從腳下綻開,像火龍一樣直往黃金之王襲去。   「御前!」一旁的「兔子」緊張喊出聲,但黃金之王不為所動。即使火焰已經撞擊到他身上、產生猛烈的爆炸,也沒移動一絲一毫。   奇怪的是,火焰雖然將行徑途中的地坂燒出一條焦黑的溝,爆開後卻沒造成進一步破壞,反而徐徐旋轉成為漩渦、進而凝為一顆火球,接著冷卻下來形成一顆凝固的球體,然後在上面出現了奇妙的紋路,並且繞著黃金之王飄行。   「……是行星?」周防不羈地笑,彷彿相當愉快:「所以黃金的氏族,理解『創造』的本質啊?」   「就是傳說中點石成金的能力,是的。」國常路垂下眼,笑容傲岸,卻也沉穩:「小夥子,你雖然聰明,脾氣可很壞啊。」   「不好意思,我以為老頭子你熟知『各氏族的特性和性格一致』這件事呢。」周防隨便抓著頭,一臉無聊的樣子:「連椅子都沒有嗎?這待客之道還真周到。」   「老夫並沒有想跟你們長談的意思。」國常路斜斜看他:「即使知道後面的草薙出雲一直鬼鬼祟祟派人監視老夫手下的機構,也不是老夫今天找你們來的重點。」   草薙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墨鏡後的眼神還是沉了下來。   「哦?所以呢?」周防又開始露出懶洋洋的態度了,從菸盒抖出一根菸,自己彈了手指點上火:「……你想要什麼?黃金老頭。」   「呵,這麼爽快的態度,也是一種優點吧。」國常路用一雙深色而不見底的眼睛直視周防:「正如你們猜測的,老夫要那個女孩,櫛名安娜。」   室內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儘管連宗像也猜到這個發展,但他還是沒想到黃金之王會直接開口要人。以他至今的觀察,姑且不提十束多多良,唯一一個、周防絕對不可能讓步鬆手的人就是安娜了。   這不是與虎謀皮嗎?   意外的是,周防並不生氣,像是早就知道對話會發展到這個方向一樣。他靜靜抽菸,也不答腔,等待黃金之王進一步發話。   「……不管你們同不同意,這件事都已經決定了,那女孩必須到我們這裡來,如果你們不把她交出來……」   「要在這殺了我們,是嗎?所以才把我們一起找過來哪。」草薙突然插話了。   「別想到那個方向去,吠舞羅的參謀。黃金氏族除了吸血鬼的本能外,並沒有戰鬥力,這你們都很明白,我想,要馬上在這裡殺了你們兩個,對老夫的族人來說是比較吃力的事情。」國常路微笑:「當然,也不是完全辦不到,你應該最清楚的,想消滅一兩條生命有很多方法,不一定要親自動手,對吧,草薙出雲啊。」   草薙對他意有所指的話完全不置可否,表情維持極度的深邃。   「那麼赤王,你怎麼說呢?老夫並不是找你們來商量這件事的,但,還是希望當面告知此事,算是表達一個誠意。」   「真是……什麼話都不講清楚,就說要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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